第478章 过节(2/2)
“哕——”
他猛地侧过身,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胃袋剧烈痉挛着想要将腹中一切翻涌出来。可干瘪的脏器只能徒劳地抽搐,最终只呕出几丝酸涩的胃液与黏稠的涎水,挂在嘴角,狼狈不堪。
“我屮……”
一向以严谨优雅着称、连领带结都要精确到毫米的楚老师,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他用颤抖的手死死按住快要裂开的太阳穴,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变了调的粗口。
“这酒……是拿工业酒精兑的吗?”
他想挣扎着起身,但四肢百骸仿佛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他索性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甚至懒得去在意身下是否还残留着不知谁留下的秽物。
“楚老师,醒咯?”一个穿着传统民族服饰的汉子凑了过来,带着几分关切推了推他的肩膀。
“啊?哦……醒了。”楚梓荀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刺目的阳光透过眼皮烙下一片血红,没戴眼镜的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觉得那口音透着股陌生又熟悉的怪异——那是凤凰会特有的、方言与普通话揉碎了再拼凑起来的奇特腔调。
“咋个喽!楚老师!头疼得厉害唛?”
“嗯……这酒劲,太邪门了。”楚梓荀含糊地应着,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
“没事儿嘛,楚老师。再来一杯透一透就好了,还能涨酒量咧!”老乡热情地提议。
“别!千万别!”楚梓荀吓得浑身一激灵,竟硬生生凭着求生欲坐了起来。然而这一动作直接触发了身体的警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形,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交代。
“有……有水吗?”他虚弱地摆摆手,连称呼对方什么都忘了。
“水莫有,酒倒是管够。”
“算、算了……无福消受。”
楚梓荀咬着牙,像个盲人一样在满是狼藉的地面上胡乱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镜框时,他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万幸,镜片没碎。当厚重的镜片重新架在鼻梁上,将涣散的光线重新聚焦,那股要把灵魂甩出躯壳的眩晕感才稍稍退潮。
有了视觉的锚点,他这才看清了周遭的惨状。
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屠杀,只不过凶器是狂欢与酒精。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汗酸和泥土混合的恶臭。而在他身边,赫然躺着几堆不可名状的“遗骸”,不知是自己的杰作,还是哪位同僚的壮举。
“哕——”
胃壁再次发出抗议的抽搐。但他那空荡荡的肚子仿佛在嘲笑他:“放心吧,昨晚早就清仓大甩卖了。”
“楚老师,你没事儿吧?要不要送你回克(去)?”老乡粗糙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没……没事,我自己能行。”楚梓荀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勉强腾出一只手摆了摆。
直到这个姿势,他才绝望地发现,自己那身高定西装已经彻底报废,上面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散发着诡异气味的不明液体。
“我……昏迷多久了?”
“哪个晓得哦!我都不知道你啥时候倒下的。”老乡挠了挠头,一脸无辜。
楚梓荀深吸了一口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强忍着恶心直起腰。再看一眼这片宛如末日废土般的广场,他赶紧跟老乡打了个招呼,便像逃难似的踉跄着跑了。
这样的狂欢还有两天,再不溜,命都得搭在这儿。
……
等楚梓荀终于回到自己的住处,用滚烫的水狠狠冲刷了三遍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躺在床上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发出了断裂般的轻响。
他真正地放松下来了。
墙上的挂钟显示下午三点。这是一天中气温最毒辣的时候,可室内却凉爽宜人。和煦的暖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湿,舒服得让人连骨缝都忍不住微微打颤。
他呈大字型摊开四肢,用力伸展到肌肉泛起酸麻,然后静静地感受着那份从极致紧绷到彻底松弛的苏爽感如潮水般漫过全身。
清风,鸟鸣,阳光,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欢笑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一首属于夏日的催眠曲。伴随着残存的酒意,化作温柔的浪潮,一遍遍抚平着他脑海中褶皱的疲惫。
放松……再放松……深呼吸……
这里没有天灾,没有末世。没有苦难的人民,没有生离死别和痛苦挣扎。
没有永远批阅不完的文件,没有做不完的生存策划。
没有鲜血,没有枪炮,没有轰鸣,更没有死亡……
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偶有几朵白云悠然飘过,替大地遮挡住些许烈日。清风吹过繁茂的树林,带来草木的清香与水汽的湿润。虫鸣、鸟啼、池塘里此起彼伏的蛙声,编织成一张安宁的网。
不远处的草地上,儿童和小狗正在疯跑,清脆的笑声洒满了一地阳光。
“夕夕,慢点跑,别摔跤啊!”黄医生坐在草坪上,脸上漾着宠溺的微笑,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楚梓荀毫无平日里那副严丝合缝的精英形象,他大字型躺在柔软的草坪上,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幸福到近乎沉醉的笑意,贪婪地享受着这偷来的午后时光……
“邦邦邦!楚老师!邦邦邦!楚老师,你在不在?醒醒啊!出事啦!!”
粗暴而急促的砸门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劈开了这场完美的幻梦。
楚梓荀猛地睁开眼。
没有蓝天,没有草地,没有黄医生温柔的笑脸。
只有昏暗压抑的天花板,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门外那因为恐惧和焦急而变调的嘶吼。
原来,刚才那场长达数分钟的、充满阳光与微风的夏日午后,不过是重度宿醉后,大脑为了逃避现实而施舍给他的一场南柯一梦。
他呆呆地躺在床上,听着门外越来越急切的拍打声,眼底那点残存的幸福笑意还未完全褪去,便一点点冷却、凝固,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在这操蛋的末世里,连做个好梦,都是奢侈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