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等电话的人(2/2)
“明天?”我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外壳上轻轻叩了一下。
“嗯!明天上午十点的长途汽车,下午四点到油田。周姨帮我查的,银基旁边那个代售点买的票,坐票,靠窗。”
晓晓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来接我吗?”
“我去接你。”我说。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掌心在沙发扶手上压了一下。
“那说好了,四点,油田汽车站。”晓晓说,声音稳稳的。
“四点。”我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外壳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上车前给你打电话,告诉你车牌号。”晓晓说。
“好。”我应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宿舍外面隐约传来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拖鞋底擦着水泥地,沙沙的,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追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嗯?”我应了一声。
“我问你个事。”晓晓说,声音里那层亮忽然收住了,换成了一种软软的、像在试探什么的东西。
“你问。”我说,指腹在外壳上停了一拍。
“这一个月——”晓晓拖长了尾音,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你想没想我?”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外壳棱线上停住了。
客厅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那头嗡嗡地响。
“想了。”我说。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多想?”晓晓追问,尾音微微往上扬,像一只手从电话那头伸过来,轻轻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每天早上给豆荚数日子的时候,算你走了几天。”我说,掌心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压了一下,“画钩的时候也算。今天画了三个钩,每个钩都是离你回来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晓晓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也是。”晓晓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数窗户外头那棵树上的叶子。数着数着就乱了,然后就从头数。数到你那边天亮。”
我握着听筒,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了一下,又落回去。
“羽哥哥。”晓晓又叫了一声。
“嗯?”我应道。
“明天见面的时候,你第一句话跟我说什么?”晓晓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
“你猜。”我说。
“我不猜。”晓晓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撒娇,又像命令,“你告诉我。”
我想了一下。窗外的蝉鸣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我说——”我握着听筒,一个字一个字往话筒里送,“你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然后晓晓的声音传过来,软软的,像一枚被焐热了的硬币放在掌心里。
“那我说——”晓晓停了一下,“我回来了,羽哥哥。”
“嗯。”我应了一声,嘴角自己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就收住了。
“那我挂了。明天见。”晓晓说,声音又软又轻。
“明天见。”我说。
“咔嗒”一声。忙音涌出来,短促而均匀。
我握着听筒又坐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塑料碰塑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着的形状。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伸直。
我在沙发边沿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
然后我站起来,走回卧室,在计划本7月26日那一栏画了一个钩。
另起一行写:“晓晓明天回来。上午十点的长途汽车,下午四点到油田。上车前打电话说车牌号。四点,汽车站。”
写完搁下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她说周姨舍不得让她走。她说周姨夸她心灵手巧。她说周姨让她放假随时回郑州,位置永远留着。她说她想我了,每天晚上数叶子数到我这边天亮。”
窗外的蝉鸣歇了一阵又响起来。
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换了一档节目,隐约能听见广告里在播“今年夏天,相约九八”的旋律片段。
隔着院墙飘过来,碎碎的。
暮色从西边慢慢压过来,把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又软又长。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最东边第五颗豆荚的裂缝比下午又宽了一点,边缘卷曲的弧度更大了。
第六颗的顶端那道细缝,在暮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
我伸手碰了一下第五颗的壳面。
干燥的,温热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顶。
指尖收回来的那一瞬,风从沙河方向穿过来,藤萝叶沙沙响了一阵。
那颗豆荚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壳面上那道裂缝的边缘,像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藤萝架下站了一会儿。
石凳已经凉了,院子里的光线从暖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更深的灰。
远处沙河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汽笛,隔得远,听不真切,但确实有。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第一颗星星还没出来。
走回屋里,我把书桌整理了一遍。
稿纸叠好压在铜鸟底座
《高等数学》和“晓晓笔记”并排立在书架上,书脊一个深蓝一个浅蓝。
那本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我伸手把它从书架上抽下来,翻到扉页。
“送给羽哥哥——晓晓,1998.2.1。”
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压了一下,纸面微温。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和《高等数学》并排立好。
两本书的书脊挨在一起,中间没有一点缝隙。
我三点半到。提前半个钟头。在车站门口等她。
那个钩我握在手里,等她回来再落笔。
【余味金句】
她说周姨舍不得让她走。
她说周姨夸她心灵手巧,来了没几天就能替客户报账。
她说她想我了,每天晚上数叶子数到我这边天亮。
三句话叠在一起,像三颗扣在一起的壳,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熟。
明天下午四点,汽车站。
我三点半到,提前等她。
她第一句话会说“我回来了,羽哥哥”。我第一句话会说“你回来了”。
【追更钩子·情感钩子】
我把计划本合上,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晓晓笔记”上。
它和《高等数学》并排立着,书脊一个浅蓝一个深蓝,像两个人站在同一层架子上,肩膀挨着肩膀。
明天上午十点的长途汽车,下午四点,油田汽车站。
我三点半到,提前半个钟头。
藤萝架下,第五颗豆荚的壳快裂透了。
风从沙河方向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她说她想我了,每天晚上数叶子数到我这边天亮。
明天下午四点,她从那趟车上下来。
我在出站口等着。第一句话跟她说:“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