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上海的旧事(2/2)
母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你背后那张空桌子上,忽然多了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绿青色的脸,”母亲闭了一下眼睛,好像在回忆,又好像那画面就在眼前,“不是那种画上去的绿,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青的,紫的,像是死了很久。脸上凸着青筋,一根一根的,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红得像血,领口的盘扣是金色的。手里拿着一把粉色的扇子,扇面上绣着花,对着我慢慢扇。她看着我笑,嘴咧得很开,可牙齿是黑的。”
父亲握着母亲的手,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人。”母亲说,“那家馆子,我以后再也不会去了。”
父亲后来花重金从外地请了一位师傅来家里,把母亲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师傅在屋里做了三天法事,临走时给母亲戴上一串黑曜石手串,又叮嘱她:“晚上过了十点不要照镜子,路边烧纸不要看。”从那以后,母亲再没撞见过那些东西。
可是母亲身上发生的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奶奶去世刚满一年那年,忌日前一天,一家人回到爷爷家准备第二天的祭拜。爷爷家在老城厢一条窄巷子里,青砖墙,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按照家里的习惯,忌日前一天晚上要把遗像和牌位摆出来,供上一只空碗,等第二天早上再摆上饭菜。那天晚上,一家人吃过饭,打了会儿牌,十点多就各自睡下了。爷爷睡一楼,父母睡二楼,我睡他们隔壁。
半夜里,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是母亲在隔壁说话,声音很急。我竖起耳朵听,听见她喊父亲的名字:“你起来,快起来。”然后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踩着木楼梯下去了。
我悄悄爬起来,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黑着灯,只有楼下堂屋透上来一点昏黄的光。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看见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下了楼。母亲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睡衣,头发披散着,走在前面。父亲跟在后面,披着外套,脚上趿拉着拖鞋。
他们进了堂屋。堂屋的供桌上点着一支白蜡烛,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一朵的。奶奶的遗像摆在正中间,黑白的,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张——梳着发髻,穿着斜襟盘扣的衣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照片前面的白瓷空碗,在烛光里反着暗黄色的光。
母亲让父亲把那只空碗拿到厨房去。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然后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水龙头开了,锅铲碰到了铁锅,油在锅里滋滋响。深夜里那些声音格外响亮,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我缩在门后头,心跳得很快。过了大概一刻钟,我看见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从厨房出来,是一碗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洒了葱花。她双手捧着碗,走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地把碗放在奶奶的遗像前面,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鞠了三个躬。父亲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上楼了。我赶紧钻回被窝里,把被子蒙过头顶,假装睡着。我听见他们推开隔壁的门,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母亲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妈来了。她就站在咱房间门口,穿着她生前那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脸色不太好看。她问我——‘我还没吃饭呢,你们怎么在我面前摆个空碗?’”
父亲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明天一早,我去买她最爱吃的条头糕。”
母亲说:“我已经做了面,她看见了。”
那碗阳春面在供桌上摆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爷爷起来看见那碗面,愣了一下。他没问谁做的,也没问为什么。他只是走到奶奶的遗像前,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又放下了。葱花已经蔫了,面条涨得发白。
后来我问母亲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了我的话,手停了一下,水壶嘴里的水还在流,浇湿了她的拖鞋。她放下水壶,摸摸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我也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可我还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有些声音你听不见,不代表它没说过。就像那个白瓷空碗,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在那个夜里,有人看见了碗里的东西,有人听见了碗里的话。
那碗面后来被爷爷吃了。他吃完之后,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碗柜里。我再也没见过那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