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红衣老头(2/2)
“别怕,我是你妈。”
我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奶奶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我从来没见过她。我妈嫁过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家里连奶奶的照片都没留下几张,我只在爷爷的老相册里见过一张黑白的,模糊得看不清脸。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是你奶奶。别怕,我不是回来捣乱的,我就是回来瞧瞧你们。”它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在训人,“你们知道你们惹了多大的祸吗?这房子不该盖在这个地方,压着人家家的坟地了。你们盖房子的时候也不打听打听,那底下埋着人呢。人家家人能干吗?”
我爸——不对,那个声音——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很累,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那个红衣服的老头儿,你们已经见过了吧?要不是我在下边儿替你们打点,他早就对你们其中一个人下手了。你们倒好,请了两尊佛像就想挡他?他能进不来,可他能在院子里转悠,转悠久了,你们以为他就没办法了?”
我妈“咕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响,听着就疼。她对着我爸,对着那个声音喊:“妈,您可来了,您可得救救我们啊。”我妈一边说一边掉眼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那个声音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已经跟那老头儿说好了。你们在大门外面那棵大树底下给他立个牌子,逢年过节烧点纸钱,这事儿就过去了。记住了,牌子要用桃木的,上面写清楚他的名字,你们不知道名字就写‘此地先人’。纸钱要烧黄纸,别烧那些花花绿绿的假钱,他收不着。”
我妈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应着。
那个声音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得让我大孙子用一把雨伞牵着他爸,把我送到坟地里去。”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说:“妈,他一个小孩子,大半夜的……”
“只有他能去,你不能去。你身上太虚了,去了不顶用,还得把我给冲了。”那个声音不容商量。
我妈只好去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塞到我手里。雨伞的把手是塑料的,被我妈攥得热乎乎的。我撑开伞,伞骨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我牵着我爸——不对,牵着那个声音,出了门。我爸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硬邦邦的,没有温度。他的手指头僵直着,关节凸出来,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星星都没有。村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两边的庄稼地里黑黢黢的,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里头走动。我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撑着伞,伞柄下是我爸的手。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着路边的杂草和远处的树影,光影交错,什么都能看成个人形。
一路上那个声音不停地跟我说话。它的声音又轻又慢,在夜风里飘飘忽忽的,像是在远处,又像是在耳边。
“孩子,好好学习,奶奶一直看着你呢。你小时候摔了那跤,是奶奶托了一把,不然你可摔得不轻。”我愣了一下,想起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明明该摔到头,结果只是蹭破了膝盖。我妈说我命大,原来不是命大。
“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他给你买那手串,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你别嫌他凶,他是怕你出事。”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村外的坟地。那片坟地在一条土坡蹲着的人。那个声音又说了好一会儿,说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好了,你回去吧。把那伞收了,别回头。”
然后我爸的身体忽然一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像一袋子水泥摔在地上。他倒下的时候,头差点磕到一块墓碑上,我赶紧伸手挡了一下,手掌蹭在石头上,蹭破了皮。
我赶紧蹲下去扶他。我爸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四周,说:“我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变回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看着周围的坟包,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解释了半天,他半信半疑。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下班回家,进门看见我妈在做饭,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把奶奶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里面,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买桃木牌子。”
从那以后,那个红衣服的老头儿再也没来过我家。我妈在大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立了一块小木牌,桃木的,上面用红漆写着“此地先人”。逢年过节,我妈就去烧黄纸,有时候还摆上一碟点心、一碗米饭。我爸一开始觉得别扭,后来也习惯了,偶尔还会自己去烧。他烧纸的时候蹲在地上,用木棍拨着火,烟熏得他眯起眼睛,他一句话也不说,烧完了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去。
后来我们搬到城里去了,老家的房子空了下来。可我每次回去,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看一眼那块木牌还在不在。还在。风里雨里,它一直在那儿,被太阳晒得发白,被雨水冲得字迹模糊,可它还立在那儿,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又一直没倒。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晚上牵着我走的,到底是不是奶奶。那个声音说,她一直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着我,可从那以后,每次遇到难事,我都会抬头看看天。
万一她真的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