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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3章 有些账本翻开来就是一条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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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常,”买家峻顿了顿,“我现在去你办公室。一个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比正常反应慢了整整一拍。然后常军仁说:“好。我在。”

买家峻挂了电话,走出公安局大门。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上车,发动引擎,没有开空调。车厢里闷热,但他觉得冷。

市委大楼的组织部在五楼。买家峻乘电梯上去时,走廊里空无一人。下午的例会时间,各科室的人都去了会议室。这是常军仁特意选的时间。

部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买家峻推门进去。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盒子,那种老式的、带密码锁的档案盒,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他正在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

“坐。”常军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买家峻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面上除了那个铁皮盒子,还有一杯凉透了的茶。常军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伸手拨了拨铁皮盒子的密码锁。

“2016年11月23日。”常军仁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那天晚上,解迎宾约我在云顶阁见面。他说有一笔‘协调费’要处理,让我帮忙走个账。我当时是组织部副部长,分管干部考核。我不肯。他说,那就不走你的账,你把这个人给我调走就行。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名字。”

买家峻没有催促。他等着。

“那个名字是润泽投资的法人代表。我当时不知道润泽投资是干什么的,只知道解迎宾让我把一个碍事的干部从关键岗位调开,调到那个人的公司里去挂个闲职。”常军仁说到这里,手按在铁皮盒子上,指节泛白,“我照办了。后来我才知道,润泽投资是杨树鹏的白手套。那三百万,就是从云顶阁账上以‘咨询费’名义转过去的。我经手了调令,就成了链条上的一环。”

他打开铁皮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买家峻面前。

“这就是那半本账的复印件。我拿到手已经两年了。一直没敢动,也没敢销毁。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每次想交出去,就想到我女儿刚考上大学,我老婆身体不好……”

常军仁的声音断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买家峻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组织部长,想起这些天他每一次在会议上的仗义执言,每一次在关键节点的挺身而出。那些是真的吗?也许是。也许正是因为他心里有愧,才比任何人都更急切地想要扳倒解迎宾。人是最复杂的动物,英勇和怯懦可以住在同一个躯壳里。

“老常,”买家峻拿起信封,没有打开,“你这件事,我会如实向省纪委汇报。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你在调查过程中的配合态度和主动交代,会成为对你有利的考量因素。”

常军仁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落下来。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买家峻起身走到门口时,常军仁在身后说:“老买,那个叫润泽投资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常军红。那是我堂妹。她在加拿大。解迎宾给我那张纸条的时候,上面写的就是她的名字。但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杨树鹏,我堂妹只是挂名。这一点,省纪委一查银行流水就能查清楚。”

买家峻回头看了他一眼。常军仁坐在那里,脊背第一次弯了下来,像一棵被雷劈去半边树冠的老树,还立着,但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晚上八点,买家峻在办公室整理完所有材料。他把常军仁给的牛皮纸信封、韦伯仁的档案袋、花絮倩的备份资料、以及自己这些天的手写记录全部编号装订,一共七卷。他把七卷材料整齐地码在桌面上,像七块沉甸甸的砖。

他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周书记,材料全部齐了。我明天上午送过去。”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买,常军仁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如实上报。但建议在定性时考虑他的主动交代和配合调查的情节。”

“你心里有数就行。”周明远顿了顿,“对了,解宝华那边,省纪委今晚已经对他采取了边控措施。他的护照和港澳通行证全部扣押。但有一件事——”周明远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今天下午,解宝华以市委秘书长的身份签发了一份调令,把新城区公安分局局长调去了市档案局。接任的人选,是他提名的一个副局长,叫柴世良。”

买家峻的手猛地攥紧手机。公安分局局长,那是他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位置。解宝华在最后一刻动了这颗棋子,几乎是明牌在告诉他——你抓了人,但刀把子还在我手里。

“调令生效了?”

“生效了。下午四点发的文,五点到的人事交接。”

买家峻走到窗前。夜色完全落下来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暖光。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解迎宾倒了,杨树鹏抓了,但解宝华还在市委秘书长的位置上,还在签发文件,还在调动干部。那把刀只是暂时收进了鞘里,随时可以再抽出来。

他拨通了花絮倩的电话。“絮倩,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云顶阁酒店里,有没有当年接待柴世良的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花絮倩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柴世良?他……2014年到2016年经常来,每次都带不同的人。有一次喝多了,在包厢里摔了杯子,说‘解迎宾你拿我当狗使唤’。我记得很清楚。”

“把那次接待的录像找出来,复制一份。明天交给我。”

“好。”

挂了电话,买家峻又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想起今天解迎宾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你背后那个人,你永远揪不出来。”此刻那句话像一枚倒钩,扎在他的意识深处。他揪出来了常军仁,但那只是半本账上的一环。解宝华才是真正的大鱼。而解宝华背后,也许还有人。

他关上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存了三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那是他在省发改委时认识的一位中纪委老同志,已经退休了,但人脉还在北京。

短信只有九个字:解宝华涉黑涉腐,请求关注。

发完,他删掉了发送记录。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明天还有硬仗,但今夜,他需要睡一觉。哪怕只睡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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