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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巳日乃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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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山东一省的税银,连山西的一半都不到,比河南也差了将近四成,你且说说,这是为何?”

余有丁喉头动了动,斟酌着措辞:“回元辅,山东的税银短少,下官到任后多方查访,原因不一。

一是连年水旱,兖州、青州几府,自万历二年以来,几乎年年有灾,虽蒙朝廷蠲免,但民力已疲。

二是山东的田土,多系沙碱瘠薄,产量本就不高。

三是……是地方上的积弊,一时难以尽除。”

张居正斥道:“你说的这些,布谷都知道。什么水旱、瘠薄,这些是老天的事,布谷也不怪你。

可你也知道,这些天灾并非只有你们山东有,其它省天灾不断,但是税银并没有像你们山东掉的的这么厉害!你刚刚说积弊一时难以尽除,这又是什么意思?”

余有丁低下头:“下官的意思是,山东的钱粮征收,中间环节太多,里甲、粮长、书办、门皂,层层盘剥,到了百姓头上,一两银子能变成三两,可到了太仓,一两还是那一两。

中间的亏空,都落在百姓身上,百姓交不起,便逃,便赖,税银自然收不上来。”

“简直是混账话!”张居正猛的一拍茶几,怒气冲冲的斥道:“若没有这些积弊,朝廷还派你去干什么?嗯?你莫非只能坐得了安稳官儿?”

张居正见余有丁满脸涨红,越想越气,继续斥道:“余有丁,你到山东,今年是第三年了。

万历二年你外放的时候,布谷记得清楚。那一批外放的,除了你,还有王锡爵,去了江苏。

如今呢?当年你们同榜三人,一人留在中央,办的事,布谷件件放心。

王锡爵在浙江,清丈田亩,查隐田,一件一件都办得利索。

浙江今年的税银,比去年多了十万两,你呢?你在山东三年,税银一年比一年少。布谷问你,你余有丁到底是干不了,还是不想干?”

张居正本身就自带威严,这话又说得极重。余有丁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渗了出来。

他站起身,拱手道:“元辅,下官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这时,王国光赶紧打圆场,同麓,元辅问你话,你便实说。山东的事,有什么难处,你当着元辅的面讲清楚,元辅自会替你作主。”

申时行也接了话:“是啊,同麓兄,你方才在路上便说,山东的事情棘手,可到底怎么个棘手法,你一直没说。如今元辅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余有丁看了看王国光,又看了看申时行,最后把目光落回张居正脸上。

余有丁叹了口气,缓缓道:“元辅,山东的事,下官不是不想办,是办不动。山东的地,有两家占了大半,下官动不了他们。”

“哦?是哪两家?还有你这个山东巡抚动不了的?”张居正疑惑道。

“一家是曲阜孔府,衍圣公孔尚贤。一家是阳武侯薛汴。”

张居正听完,微微眯了起来。

余有丁接着道:“山东一省的田土,民田不过十之四五,其余皆在勋贵、宗室、圣裔之手。

衍圣公府在曲阜、邹县、泗水、郓城、巨野、曹州等地,有祭田五屯,计地近二千顷,另有官庄二十所,庄田散布兖州、东昌、青州三府,合计数千顷。

这些田土,名为祭田、官庄,实际上多数是投献、侵占而来。

曲阜一县的赋役全书上,孔氏免粮地共三百六十九顷有余,自正德二年起,概不征粮。

可实际上,孔府名下不入册的隐田,何止十倍于此。”

王国光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两千顷祭田,三百多顷免粮地,这数目倒是有案可查的。可你说不入册的隐田还有十倍,这话可有凭据?”

凡事都得讲究证据,虽然都知道勋贵名下肯定有隐田,但光靠一张嘴说那也不能令天下人信服。

余有丁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展开铺在桌上:“这是下官到任后,陆续从兖州府户房和曲阜县衙的旧档中抄录的。

孔府在曲阜、邹县两县,以‘寄庄’、‘钦拨’为名,将民户投献的田土挂在府内名下,不入鱼鳞册,不纳粮,不当差。

这些田,名义上是佃户耕种,实际上孔府只收租,不管税。

县衙不敢问,府衙不敢查。下官去年曾派了一个推官去曲阜查勘,那推官到了曲阜,连孔府的佃户都见不着,被孔府的家丁挡在庄外,说圣府田土,非奉旨不得丈量。”

张居正听到这里,瞬间皱起了眉头。

余有丁顿了顿,又道:“至于阳武侯府,情形又有不同。

阳武侯薛汴,是靖难功臣薛禄的后裔,世袭侯爵,封地在胶州。

薛家在胶州、高密、即墨三县,有钦赐庄田一百二十余顷,这是有册可查的。

可薛家在山东,另外还以买、典、投献各色名目,占了三县民田不知多少。

下官在济南时,曾接到即墨县一个生员的状纸,说薛家圈了他家祖传的三百亩地,只给了二十两银子,便逼着他画了押。

这生员告到县里,县里不敢接;告到府里,府里推给按察司;按察司说此事涉及勋臣,要请旨定夺。一拖就是两年,那生员的地没了,人也跑了。”

张居正听完问道:“那薛家的田,有没有入册?”

余有丁摇了摇头:“没有,阳武侯府的庄田,在鱼鳞册上登记的,只有钦赐的那一百二十余顷。

其余侵占的民田,有的是借了别人的名头过的契,有的是干脆连契都没过,只凭一纸‘借种’的字据。

这些田,既不在黄册,也不在鱼鳞册,税粮一文不纳,差役一个不当。”

余有丁这番话说完,堂上安静了下来。

对于万历新政中的度田,张居正倒是早已做好了排除万难,硬拔勋贵这颗钉子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它来的这么快。

听余有丁这么一说,张居正知道以他的地位,想撼动孔家和勋贵那是不够的,这时候就得自己出手,乃至于皇帝出手。

张居正对万历新政,早已做好了身死毁家的准备,什么身前身后名他都不在乎,他要的就是富国强兵,如何富?如何强?那就是推倒旧的,来新的!

想到这里,张居正一脸威严之势,缓缓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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