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1/1)
想写汉宣帝王皇后的故事始于2013年,当时对这位无宠无子,却又稳居后位长达数十年的女子充满好奇。史书中关于她的记载极为简略,几乎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汉宣帝第三任皇后王氏(邛成太后),无宠无子、以谨慎温和被选中抚养太子刘奭,历经三朝尊为太后、太皇太后,是西汉少有的善终皇后。然而正是这份‘无’,让我愈发想要探寻其中的‘有’。
无宠,意味着她从未得到过汉宣帝的真心眷顾。宣帝刘询一生挚爱许平君,即便许后被霍氏毒杀,他仍以‘故剑情深’的诏书立其子为太子,又在晚年将许后父兄封侯赐爵。王皇后身处这样的情感阴影之下,如何在深宫中自处?数十年的时光里,她可曾怨怼,可曾不甘,还是早已将心事沉入心底,化作日复一日的沉默?
无子,在母凭子贵的汉代后宫几乎是致命的缺憾。她没有子嗣可以依靠,却也没有卷入夺嫡的腥风血雨。元帝刘奭为许后所生,对她这位继母始终保持着礼节上的敬重。这种疏离而安全的距离,究竟是她的幸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孤独?
我开始翻阅各种资料,查找每一处提及她的只言片语。永始元年,她崩于长乐宫,终年七十有余。谥号‘孝宣皇后’,与宣帝合葬杜陵。仅此而已。没有外戚专权的记载,没有宫廷斗争的传闻,甚至连一句她说过的话都未曾留下。她像一道淡远的影子,安静地立在历史的长廊里,几乎要被遗忘。
史书记载的寥寥数字,让我心有不甘,我始终不相信这样一位能在帝宫生存数十载的女子,会是一个毫无心计、任人摆布的木偶。宣帝刘询,那个从民间归来、在霍光阴影下隐忍多年的皇帝,绝非轻易能被蒙蔽之人。若她真的平庸至此,如何在霍成君被废后的权力真空中站稳脚跟?如何在宣帝晚年对许平君的追忆与愧疚中,保全自己的位置与尊严?
我试图从那些冰冷的编年字里寻找蛛丝马迹。元康二年,她被立为皇后;地节四年,霍氏覆灭,她仍在后位;甘露三年,宣帝驾崩,她成为太后;竟宁元年,成帝即位,她又被尊为太皇太后。每一次权力的更迭,她都安然度过,这不是侥幸可以解释的。她必定有着某种柔韧的智慧,某种在夹缝中生存的本能——不张扬,不逾矩,却也不容忽视。
我想象她在长乐宫的某个黄昏,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她是否会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少女心事?是否会想起那个从未真正属于她的丈夫,在深夜唤出的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些情绪,她从未向任何人倾诉,也从未被任何人记录。史官的目光只追逐那些波澜壮阔的功业与阴谋,而她的沉默,她的忍耐,她的日复一日的克制,都不值得被书写。
因我私人原因结婚生子带娃断断续续写了几年她的故事,一度曾经想放弃,中间停更数年,直到2024年,儿女暑假建议一起去西安旅游,才又重新拾起了这份搁置已久的执念。
那趟西安之行,本意只是带孩子看看兵马俑、逛逛大唐不夜城,却在无意间将我拽回了她所处的时空。我们去了汉长安城未央宫遗址公园,站在未央宫前殿的夯土台基上,西北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孩子们跑闹着,我独自站在那片荒草丛生的高台上,忽然想起她——想起她或许也曾站在某处,看着同样的风沙掠过宫阙。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重新梳理资料。《汉书》中关于她的记载依然稀少得令人沮丧,但这一次,我开始留意那些空白本身。她没有被废黜,没有卷入巫蛊,没有垂帘听政的野心,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封书信、一句诗赋。这种‘无’,这种历史书写中的缺席,是否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在男性主导的史笔之下,唯一可行的生存策略?
我尝试从同时代的女性身上寻找参照。霍成君的骄矜与毁灭,许平君的隐忍与早逝,王政君后来的漫长把持——她们都以各自的方式被记住了,或被同情,或被指摘。唯独她,像一滴水落入渭河,没有激起任何可供后人凭吊的涟漪。但正是这滴水的透明,让我愈发想要看清它的形状。
写作的过程比预想中更为艰难。白天要应对工作的琐碎,夜晚要在孩子睡后的寂静里重新进入那个遥远的时代。有几次,我对着屏幕发呆数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不是缺乏材料,而是某种更深的不确定——我真的有资格替她发声吗?我的想象会不会只是一种冒犯的僭越?
最终让我放下这种焦虑的,是意识到她大概从未期待过被‘理解’。她的沉默不是等待被破译的谜语,而就是沉默本身,是无数个日夜里真实的生存状态。我继续书写她的故事弥补历史遗留给她的遗憾,不是为了揭开什么真相,而是为了承认那种无法被彻底言说的部分。每一个我为她虚构的细节都是一次次与历史留白处的温和协商。我知道这些场景可能从未发生,甚至可能完全背离她真实的生命经验,但这种书写的笨拙本身,或许比任何精巧的还原都更接近诚实的致敬。
2026年3月16日书稿完成的那个深夜,我在文档末尾打下‘全书完’三个字,心中无比的激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未动。屏幕的冷光映在窗玻璃上,与远处楼宇稀疏的灯火重叠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这个时刻我等待了太久。从最初在查阅资料到如今整整十三年。我曾在无数个类似的深夜里这样站着,望着窗外逐渐熄灭的万家灯火,试图想象她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在劳作结束之后,在所有人都睡去之后,独自面对某种无法命名的空旷。
包括此刻我写完这段话,不知为何又让我眼眶发热,心潮澎湃,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这十三年里我不断在脑海中构建她的故事或许从来都不是她,而是我自己面对历史时那种永恒的无力感。每一次我试图靠近她,都被更深的距离所提醒;每一次我以为捕捉到了她的轮廓,那轮廓便在下一页手稿中重新变得模糊。这种失败本身成了我们之间最真实的联系——两个隔着近百年时光的女性,同样在某个深夜里面对着空白的纸页,同样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望所驱使,同样知道语言终究无法抵达想要抵达的地方。
王昭华与刘病已的故事也是在弥补我们生活中不完美的爱情,快节奏的生存压力下他们的相互理解也许是我对生活的宣泄。历史对馆陶王的记载仅有‘疑似漏载’四字,这样一个真实的人物正好弥补了王昭华无子的遗憾,关于他的名字刘旭,‘旭’字弥补的正是我自己的遗憾。
年轻那会跟爱人还在谈恋爱的时候我们就曾一度玩笑称将来我们结婚生了儿子就取名‘王旭’(丈夫姓王),‘旭’字是我早就给我的孩子想好的名字,只是后来一胎生了女儿便放弃了用这个名字的想法,数年后虽然二胎生的儿子但取名时随着时代潮流取了‘轩’字,如今想来,“旭“字承载的或许是我某种未曾言明的执念。我把这个名字给了王昭华与刘病已虚构的孩子,像是把一封写给自己的信投递进了时光的邮筒。历史从未记载馆陶王的任何过往,这种空白恰恰成了我安放私人记忆的位置,让王昭华在纸页间拥有了我在现实中未能兑现的某种圆满。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中所有关于她的心理活动与日常细节均属虚构,史料依据主要见于《汉书·外戚传》中不足百字的记载。如有史家指摘我的僭越,我愿意接受;如有读者因我的想象而对她产生片刻的好奇,我便觉得这十三年的夜晚没有虚度。
最后,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如果你也曾站在某座古城的月光下,忽然感到与千年前某个陌生人的心意相通,那么这本书就是写给你的。
历史从未真正结束。它活在我们的讲述里,活在每一次回望的目光中,活在我们选择如何记忆、如何理解的瞬间。王皇后的故事是我的想象,但那份穿越千年的孤独与坚守,我相信是真实的。
历史是过去,也是现在。故事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愿你也能在自己的时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2026年春?江苏南通。
——筱竹晗月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