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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黑风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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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驿往西,路越来越难走了。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沙土混合的路,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细沙和粘土搅和在一起的泥浆上,每一步下去都要多用三分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风也变了,不再是河谷那种润润的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吹在脸上像是情人温柔的手掌。现在的风是干燥的、带着沙粒的风,从西边那些看不见尽头的荒原上卷过来,像是憋了一整个夏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地方。沙粒打在脸上像是细小的针在扎,阿萝第一次被这种风吹到的时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眶泛红,差点掉下泪来。

阿萝用袖子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袖子是青布做的,洗过太多次,已经泛了白,边角还磨出了毛边,捂在口鼻上能挡掉大半沙子。她眯着眼看前面的路,瞳孔缩得紧紧的,眼皮周围的细纹都挤在一起了。那路,说它是路都有些勉强了,像是一条大蛇在地上蜿蜒爬过后留下的痕迹,时宽时窄,时隐时现,一会儿被沙丘吞没,一会儿又从乱石堆里钻出来。阿萝回过头,声音闷在袖子里有些含糊:“哥哥,这里好像又要变回沙漠了。”

她的眉头拧着,不是生气的那种拧,是担忧。嘴唇在袖子后面抿成了一条线,颧骨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衬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她比在河谷那会儿瘦了些,下巴尖了,脖颈上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哪怕风沙再大,也遮不住里面的光。

“不是沙漠。”萧寒蹲下来,单膝跪在沙土地上,用手掌覆上地面,抓了一把沙土起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厚茧,握着那把沙土时有一种异样的沉稳。他把沙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尖下闻了闻,然后松开手指,让那些细细碎碎的颗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脚面上扑簌簌地响。“是戈壁。比沙漠硬,但一样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拄着那根骨杖往前走了两步。骨杖底端杵在沙土里,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他的腿走路时还是有些跛,但比刚从百骨峡出来那阵子利索多了,左腿落地的节奏能跟得上右腿了。他的背依然挺直,肩膀平展,宽厚的脊背像一面墙,能挡住不少从西边灌来的风沙。阿萝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踩着他的脚印走。萧寒的脚大,脚印深,踩下去能陷进去大半寸,阿萝的小脚踩进去刚好稳稳当当,不会被滑动的沙土带倒。

又走了两天,风沙更大了,呼吸时喉咙里都带着涩味,像是含了一把干面粉。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不一样的东西。一开始只是天际线上的一条暗影,像谁用炭笔在灰黄的天空和灰黄的大地之间画了一道粗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道黑色的山脊。不高,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三四十丈,但很长,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往南北两头延展出去,目力所及看不到尽头。山脊是黑色的,石头是黑的,那种黑不是墨的黑,是烧过的柴火灰烬的那种黑,带着一层哑光,表面粗糙得像砂纸。连山脚下的沙土也泛着黑,细看能瞧见一些细碎的黑色石子混在黄沙里,像是这条山脉脱落下来的皮屑。

陈七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变了。他往常总是走在前头探路,步子快,话也多,时常回头跟马熊说两句闲话。但这会儿他站住了,手里拎着的短棍垂下来,棍尖点在地上,肩膀微微缩着。他的脸色白了一层,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当家的,前面就是黑风口了。”

萧寒也停了下来,拄着骨杖眯眼望着那道黑色山脊。他侧过头看陈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到陈七微微发白的嘴唇和额角沁出的细汗。“黑风口?”

“是。过了黑风口,就进了仙庭的边境了。”陈七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盯着那道山脊,像是盯着一条随时会抬头的毒蛇。“那地方风大,天黑得快,而且……有哨卡。仙庭的哨卡。不像青石关那种废弃的,是有人守的。”

他说到有人守的四个字时,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风送到那道山脊那边去。马熊在后面哼了一声,把肩上的褡裢换了个肩膀扛,粗大的手掌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吧作响。他走到萧寒身边站定,两条浓眉拧在一起:有人守着又怎样?青石关不是也有人守?不也让我们过了?

陈七摇头,回头看了马熊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凝重:青石关剩的是一群半死的兵,粮都吃不饱,弓弦都锈断了。黑风口不一样,那地方是正经的关口,守关的都是全须全尾的壮丁,从仙庭那边换防过来的,吃得好睡得好,刀磨得比我们家里的菜刀还亮。他说着比划了一下,上回我远远瞧过一次,栅栏顶上削尖的木头桩子,一根根排得密不透风,都涂了黑漆,夜里都看不见。

萧寒没有急着说话。他沉默着,那根骨杖稳稳地杵在地上,杖身泛着骨质的哑光。他的目光从陈七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前方那道黑色山脊,静静地看了很久。山脊上的风比平地更大,能看见细碎的黑砂被卷起来,在山脊上空形成一股股灰黑色的烟柱,打着旋儿升上去又散开。萧寒的眼皮微阖,眼尾的细纹聚拢又散开,眉心慢慢拧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哨卡多少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不知道。陈七摇头,两条眉毛锁得快要碰在一起了,以前听说有几十个,后来减了一些,但最少也有十几个。都带着刀和弓,还有一匹快马。那马我见过,是一匹枣红色的骟马,高腿长蹄,跑起来比河谷那边的马快出两个身位不止。要是让他们骑上那匹马去报信,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最近的镇子就能派出来百十号人。

能绕吗?萧寒又问了第二句。他这句话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掏出来的,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绕不了。陈七摇头,抬手往南北两边各一指,当家的你看,北边那一片全是风蚀的土林,看着像平地,走进去就是迷宫,人进去了三天都转不出来,渴都渴死了。南边是流沙带,表面看着硬,底下全是松的,人踩上去就陷,马踩上去更悬。只有这一道口子,是当年仙庭修官道时候拿石头垫出来的。过了口子,路才好走。

萧寒听完了,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在离队伍十来步远的地方站定,把那根骨杖插进沙土里,然后缓缓坐了下来。他盘腿坐着,两只手掌摊开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朝上,闭着眼睛。风从他正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拂,露出一道横贯眉骨的旧疤。那疤是白的,比周围的肤色浅上一截,在风沙天里格外显眼。他呼吸很慢,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很小,整个人像是变成了那堆黑石头里的一块。

马熊和陈七对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阿萝走到萧寒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其余的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了,有的靠着包袱打盹,有的掏出干粮来掰着吃,谁也没有出声。

风从黑风口那边灌过来,呜呜地响。那声音不像风,倒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山缝里喘气,粗重,悠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萧寒就这么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影子从脚底下拉长到了东边。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几乎和瞳孔融在一起,但在夕阳的余光里,能看见眼底深处有一小簇光亮,像火塘里快要熄灭又被人拨了一下的余烬。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拄着骨杖走到了高处的一块黑色岩石上。从那里望过去,黑风口的轮廓更清楚了——那道天然形成的缺口约莫有二十来丈宽,两边的石壁陡直地立着,像是被人用巨斧劈开的一样。缺口中间,果然立着一道木栅栏,比青石关的栅栏高出一截,目测有一人半的高度,栅栏的木头比青石关的粗,一根根都有碗口粗细,顶端削得尖尖的,远远看着都觉着扎眼。

栅栏后面搭着几顶帐篷,灰白色的帆布被风刮得绷紧,能看到帐篷的骨架子在布。那马果然是枣红色的,隔了这么远都能看见它油亮的皮毛在夕阳里泛着光。马站得很稳,四条腿笔直地撑在地上,尾巴时不时甩一下,打走那些往它身上扑的黑砂。帐篷边上坐着一个兵,正低头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拉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隔着这么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那兵的肩背随着动作一前一后地晃动。那把刀的刀身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条银白色的细蛇在扭动。

萧寒看了很久。他把那个兵磨刀的节奏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又数了数帐篷的数量——四顶,最大的那顶居中,两边各有一顶小的,最边上还有一顶更小的,像是放杂物或者拴马的地方。帐篷外晾着几件衣裳,灰扑扑的,在风里荡来荡去。栅栏左边的角上插着一面旗,红色的底子,上面绣了什么看不清,只看到一点金色的边在风里翻卷。

他从岩石上下来,回到队伍中间,招了招手让所有人都围过来。马熊蹲在最前面,阿萝挨在萧寒身边,陈七侧着身子好让后面的人也能听见。萧寒用骨杖的尖端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圈,一个大的代表那道栅栏,几个小的代表帐篷,又画了一条弧线代表山脊的走向。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趴过去看了三天。营地里一共有十五个人,白天两个巡逻,晚上三个守夜。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从栅栏左边走到右边,再走回来,来回一趟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中间会在栅栏正当中站一会儿,往两边看看。夜里轮值,大约两班倒,上半夜一班,下半夜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大约小半盏茶的空当,旧岗下去新岗还没上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马熊脸上的胡茬子在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陈七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后面几个汉子,有的攥紧了手里的家伙,有的喉结上下滚动。阿萝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寒。

能打吗?马熊憋了半天,还是问出来了。他的声音粗,压低了也粗,像是两块石头在磨。

萧寒说,骨杖在那个圈上点了点,但不能硬打。人少,硬打吃亏。他们守关的仗着栅栏高,弓箭在手,我们要是正面冲,还没摸到栅栏边就先倒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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