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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税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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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庭的地界,和薪火村真的不一样。

走了三天,路两边的景致像是被人一节一节地换过。头一天还是荒坡野岭,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第二天就看见了田,整整齐齐的田垄,麦苗刚抽了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去,田埂上偶尔蹲着个戴草帽的农人,手里捏着旱烟杆,眯着眼看天。到了第三天,田就变成了镇子。先是远远地看见几缕炊烟,烟是青灰色的,软软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像是谁在天上画了几笔淡墨。然后看见屋顶,黑瓦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的。接着听见声音,鸡叫,狗吠,还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隔着半里地都清清楚楚。

阿萝的脚步不觉快了起来。

镇子不大,但热闹得厉害。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被脚板和车轱辘磨得光溜溜的,泛着一种温润的灰青色。太阳照在上面,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晕。街道两边密密地开着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有的挂着布幌子,有的插着木招牌,有的直接在门板上写着字,墨迹被雨水洇得晕开了,却还是能认出来——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杂货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糖人泥哨的,还有一家卖羊肉汤的,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一股子膻香,隔着半条街都闻得见。

赶集的人熙熙攘攘,挤得整条街都满当当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各色小玩意儿,走一步晃一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有推着独轮车的庄稼汉,车上码着麻袋,袋子被粮食撑得鼓鼓囊囊,车轴吱吱呀呀地响。有骑着毛驴的老头儿,驴背上搭着个褡裢,老头儿嘴里叼着烟袋,眯缝着眼,由着驴子自己走。还有扛着麻袋的小伙子,胳膊上的筋鼓着,脸上淌着汗,脚步却快得很,在人堆里左挤右挤,像条泥鳅似的。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篮子里装着鸡蛋、青菜、几尺花布,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脆生生的,像是炒豆子。

阿萝站在街边,两只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她使劲睁着,一会儿看左边铺子里挂着的花布,一会儿看右边摊子上摆着的陶罐,一会儿又追着那个挑担货郎的背影跑了几步,被挤得转了个圈,又踮着脚尖往回看。她的脸因为走得急而泛着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黑葡萄,里头映着满街的人影和货色。

“哥哥!”她扯着萧寒的袖子,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你看那个!那个木头的鸟!会动!你看见没有!”

她指着一个卖木玩具的摊子,摊主正拧着一只木头麻雀的发条,麻雀在地上扑棱棱地跳了两下。阿萝“呀”了一声,又笑又跳,辫子上的红绳一甩一甩的。

萧寒没有看那麻雀。他拄着骨杖,站在阿萝身后半步的地方,目光沉着地扫过整条街。从街头的粮铺看到街尾的铁门,从左边挑担的货郎看到右边蹲在墙角啃饼的老汉。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井,水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底下的东西却谁也说不清。他的脸色还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两颊微微陷下去,颧骨显得高了些,下颌的线条却还是硬的。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上系着一条旧麻绳,绳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骨杖握在右手里,指节泛着青白,那根杖子通体灰白,像是某种大兽的腿骨磨成的,杖头包着一圈暗红色的旧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在边角还能辨认出几道暗纹。

那根杖子往地上一拄,周围的人就不自觉地让开了半步。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杖子看着太冷,也许是拄杖的人眼神太静。热闹的街上,他像一块落在溪流里的石头,水从两边分过去,却碰不着他的边。

“哥哥,这里比薪火村热闹多了。”阿萝终于从那木头麻雀上收回视线,仰着脸对萧寒说。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脸上那层薄红还没褪下去,嘴角高高地翘着。

“嗯。这里是仙庭的镇子。”萧寒的声音不高,淡淡的,像是随口应着。

“可是……”阿萝歪了歪头,又回头看了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眉毛微微拧起来,“这里的人看起来跟咱们差不多啊。也在买东西,也在卖东西,也在过日子。我瞧那个卖布的大婶,跟薪火村里卖豆腐的王婶笑起来的样儿都差不多,眼睛一眯,嘴角一咧,一边收钱一边还跟人唠家常。那个推独轮车的叔叔,跟我爹——跟薪火村刘大叔推车的样子也一样,腰一弯,屁股一撅,哼哧哼哧地往前拱。”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雾。她想起了薪火村。想起了村里那条泥巴路,想起了路边的歪脖子柳树,想起了早晨起来家家户户屋顶上的烟。那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喝一碗烫嘴的粥,得一点一点地呷。

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过日子的人,到处都一样。”他说,“挑担的都要弯着腰,推车的都要用膀子顶,卖东西的都要吆喝,买东西的都要还价。日头出来了就起来,日头落了就歇下。天底下的人,饿了一样要吃饭,渴了一样要喝水,痛了一样要皱眉,欢喜了一样会笑。”

阿萝抬起头看他。“那仙庭的人,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下颌,朝街尾的方向点了一下。“你看看那里。”

阿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镇子最热闹的地方,其实不在街边的铺子里。真正热闹的,是街尾的那道大铁门。铁门横跨整条街道,黑沉沉的铸铁,门柱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顶端铸着两个狰狞的兽头,兽口大张,像是要把经过的人一口吞下去。门扇是栅栏式的,铁条一根一根密密地排着,比胳膊还粗,中间的空隙连个小孩都钻不过去。门下一道门槛,青石条的,磨得又光又亮,上面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不知道被多少车轮碾过。

那道门,活像一道闸口。

门口站着几个穿红衣服的人。衣服是那种很正的朱红色,用的是仙庭官坊染的料子,颜色鲜亮得扎眼,站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活像几朵烧着的火苗子。他们每人手里拿着家伙——一个拿尺子,黄花梨的,一寸一寸刻着星点,被他翻来覆去地量着车上的麻袋,量完长量宽,量完宽量高,嘴唇翕动着算尺寸。一个拿算盘,黑漆的框子,珠子被拨得噼里啪啦响,声音又快又脆,像是炒芝麻。还有一个捏着笔,低着头在一本厚册子上刷刷地记,写的是蝇头小楷,却比蚂蚁还密,一眼望过去全是黑黢黢的字。

铁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字写得极大极粗,是那种专门让人老远就看见的写法——“税关重地,违者重罚”。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什么“隐匿货物者罚银五两”“抗拒查验者枷号三日”“通同作弊者送官究治”之类的话,字挨着字,密密麻麻的,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冷硬。

门外的平地上停着几辆大车。车板被货物压得咯吱咯吱响,一车是粮食,麻袋摞了七八层,最顶上的袋子角撑得鼓鼓的,漏出来几粒金黄的麦子。一车是布匹,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靛蓝的、月白的、枣红的,用粗绳捆着,绳头打成死结。还有一车杂七杂八的,坛子、瓦罐、一捆铁锹头、几扇门板,胡乱堆在一起,用草绳拢着,晃晃悠悠地像要散架。

车旁边站着几个赶车的人。衣裳都半旧了,有的打着补丁,膝盖上那两块是深色的粗布,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他们脸上的表情差不多——皱着眉,抿着嘴,眼睛盯着那道铁门,又盯着那几个红衣税吏手里的尺子和算盘,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一个穿绸衫的人站在铁门旁边,正跟一个税吏争执着什么。那人看着像个商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留着两撇小胡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沿压得低低的。绸衫是宝蓝色的,料子不错,就是前襟上沾了一块油渍,大概是赶路时吃干粮蹭上去的。他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攥得紧紧的,指头都发白了,铜钱从他指缝里露出几个边,在太阳底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刘爷,您行行好,这趟真没赚着几个。货在路上的时候淋了雨,霉了小半车,您看这……”他弯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眼角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的时候舔一下,又舔一下。

税吏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红衣服穿得板板正正,腰间系着一条黑布腰带,腰带扣是铜的,擦得锃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三角眼半眯着,嘴角往下撇着,一只手掐着算盘的边框,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拨一下,那商人就跟着哆嗦一下。

“霉了小半车?我看看。”税吏说着,踱到那辆粮车跟前,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他伸手在一个麻袋上拍了两下,又用指头戳了戳,然后扭头朝记册子的那个税吏哼了一声:“他这袋麦子,装得不满。上边塌了一截,至少少装了五斤。”

“哎哟刘爷!冤枉啊刘爷!那是袋子口扎松了,路上颠的,不是少装——”商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但他马上又压了下去,脸上的笑绷得更紧,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刘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他把那把铜钱往前递了递,铜钱在他手心哗啦响。

税吏瞥了那把铜钱一眼。没有接。他又走到另一辆车旁,随手从摞着的麻袋缝里抽出一根稻草,叼在嘴角,慢悠悠地说:“老郑,你这话就不对了。下雨霉货,那是你自个儿的事情,关我税关什么事?货到了这儿,就得按章纳税。尺寸量过了,数量点过了,该交多少就是多少。少一个子儿,这货就过不去。”

“刘爷,我知道我知道……”商人擦着额头上的汗。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流进脖子里,把那件宝蓝绸衫的领子洇湿了一圈。他跺了跺脚,牙一咬,又从腰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他捻出一块最小的,在手里掂了掂,又掂了掂,最后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把那块银子和那把铜钱一起捧到税吏面前。“刘爷,您看这……够了吧?”

税吏这才慢腾腾地伸出手。他先拿起那块碎银,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又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搁耳朵边听了听响。然后把那把铜钱接过来,在掌心里一掂一掂地数,数完了,往腰间的钱袋里一倒,哗啦啦一阵响。他拍了拍手,朝记册子的那个税吏扬了扬下巴。

记册子的税吏在册子上画了个勾。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走,写完了,又把册子翻过来晾了晾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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