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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归去来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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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风从门洞里灌进来。

那风不像仙庭的风——仙庭的风永远是温驯的,像被驯化了的兽类,循着固定的廊道吹拂,连拂过衣角的力道都恰到好处,不会吹乱一根发丝。而这股风是野的、生的,带着一股蛮横的、不管不顾的冲劲,兜头兜脸地扑过来,把阿萝额前的碎发全掀到了脑后。它带着青草被割断后的辛辣气味,还有泥土深处那种潮润的、沉甸甸的腥气,像是大地在呼吸时吐出的肺腑之气。

阿萝被这阵风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时,眼前没有她预想中的景象。没有耀目的金光从门后喷薄而出,没有仙乐在云端齐鸣,没有威严的敕令从虚空里宣读——那些她在仙庭听惯了的声音、看惯了的景象,此刻统统缺席。门后只是一片广阔的田野。麦子已经收割了,茬子还留在地里,金黄色的,一排一排整齐地铺到天边,像大地上刻着的细密纹理。茬子之间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润着,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刚被翻过不久。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土屋,屋顶覆着灰褐色的瓦,瓦缝里伸出几茎枯草,在风里轻轻摇着。屋顶正冒着炊烟,那烟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揉软了的线,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半空中,和天边几缕淡云搅在了一起。

一条小路从门后延伸出去。那路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路面是黄土踩实的,被鞋底磨得光滑发亮,路面上散落着几片枯叶和一小截干枯的麦穗。路弯弯曲曲的,像个不着急赶路的人随意走出来的,绕过一片还没翻耕的地块,穿过田野,最终消失在远处一片密密匝匝的树丛里。那树丛是深绿的,绿得发黑,树冠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人。树丛后面隐约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一片灰蒙蒙的山影,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

阿萝站在门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她一只手还攥着门框的边缘,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她盯着那片田野,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张开,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风不断地从她身边掠过,吹动她裙摆的边角,发出细碎的扑簌声。她的鼻翼轻轻翕动着,像一头刚被放出圈的小鹿,在拼命分辨空气中每一种陌生的气味。过了好一会儿,她喉头动了动,发出一个带着颤音的问句:“哥哥,这是什么地方?”

萧寒正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一只手拄着那根骨杖,杖尖深深嵌进了门边的泥地里。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额前,像要遮住什么过于刺目的东西。其实日头并不烈,黄昏的光线是柔和的、橘黄的,斜斜地铺在田野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某种更高明的幻象,不是仙庭那些能工巧匠用云气和光丝织出的又一重陷阱。他眯着眼,视线从近处的麦茬一寸一寸地移到远处的树丛,又从树丛移到天边那抹淡青色的云。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干涩的东西。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柔软的东西:“人间。”

“凡间?”阿萝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瞳仁里映着整片金黄色的田野。她的眉头蹙着,却不是那种困惑的蹙法,更像是一个人忽然接到了一件过于贵重的礼物,不敢相信,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怕问出来之后眼前这一切就碎了,于是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凡间?”

萧寒把骨杖从泥地里拔出来,杖尖带出了一小块湿土。他没有把它甩掉,而是让那一小块土粘在杖尖上,低头看了看。“就是没有被仙庭管过的地方。”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在舌尖上掂一掂分量才肯放出来,“没有税关,没有关卡,没有仙帝,也没有那些吃人的规矩。人在这里种地、过日子、生老病死,不被谁管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几间土屋上。屋顶的炊烟还在升着,不紧不慢的,像一根从容的手指在天空的皮肤上轻轻划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在另一个很远很远的村庄里,他也见过这样的炊烟。那时候他母亲会在傍晚站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一把干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米汤的香气。他那时候以为那样的日子是会一直一直过下去的。

阿萝没有注意到萧寒此刻的沉默。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门洞之外的土地上。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探了探,像试探水温那样,轻轻地踩了一下。土是松的,带着细微的颗粒感,透过鞋底传到脚心,跟仙庭那些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完全不一样。她索性蹲下来,把整只手掌贴在了门边的一块泥土上。那土是暖的,被白天的日头晒透了,现在正一点一点地散着残余的温热。她用指腹捻了一下,土粒在指间碎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根气味——那味道直直地钻进鼻腔里,说不上多好闻,却让她鼻子猛地一酸。

她低着头看了那泥土很久。拇指不自觉地在那片泥地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一件稀世的珍宝。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来,脸颊上沾了一小块干泥,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哥哥,”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带着一点细细的颤动,“凡间的人,能吃饱吗?”

萧寒从回忆里抽回神,看了看她脸上那块泥印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克制住了。“能。”他说,语气是肯定的、笃定的,“只要种地,就能吃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块地我看了,肥力不差。茬子留得齐整,是好好收拾过的。种地的人是个仔细人。”

阿萝点了点头。她没站起来,还是蹲着,两只手都按在泥地上,像要从那泥土里汲取什么养分。她又问:“他们会被关起来吗?”这一次她问得更轻声了,眼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瞳仁里一半的光。

“不会。”萧寒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像一片不轻不重的叶子,“没有关他们的门。”

阿萝的睫毛颤了颤。她停了片刻,又问:“那他们怕什么呢?”这一次她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萧寒。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认真,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潭水一样的东西——那是一个见过太多恐惧的人,在小心翼翼地追问一种她不熟悉的活法。

萧寒被她这样看着,喉头又紧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望向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霞光已经铺开了大半边天,从橘黄渐渐过渡到一种沉甸甸的玫瑰紫,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瓮陈年的葡萄酒。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比方才更温和了:“怕旱,怕涝,怕冬天太冷。”他停了停,骨杖在土里轻轻转了一个圈,“但他们不怕仙庭。”

阿萝听了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几粒粘着的泥土。泥土在掌心里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变得微微发潮。她把手掌慢慢合拢,像要把那几粒土攥进掌纹里去。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拍得很仔细,左掌拍右掌,右掌拍左掌,又把指缝里的细土也弹干净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泛红,但嘴角是向上的。

“哥哥,我们回去吧。”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

萧寒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嗯。回去。”

他转过了身。拄着骨杖,背对着那片敞开的门洞,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宫门——门楣上那些繁复的云纹在暮色里显得不再那么森然了,倒像是一道被岁月磨旧了的雕花边框。门敞着,两扇门板分别向两侧推开,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像两条安静的臂膀。门里的光景他不再看了。他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往田野深处走去。靴子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踏实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阿萝跟在他旁边。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卸下了一副很重很重的担子。她的步伐不再像在仙庭时那样——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脚掌先轻轻点地,确认地面不会忽然塌陷,才敢把重心移过去。现在她的步子稳了,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大脚趾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往前弹出去一小截。她的手臂也不再僵直地贴在身侧了,而是自然地摆动着,右手偶尔抬起来,去拂一拂路边探过来的草叶尖儿。那些草叶擦过她的指尖,痒痒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细密的绒毛。

走到田野中央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把一直攥在左手里的那块红玛瑙掏了出来。那玛瑙被她攥了一路,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温,在斜阳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透亮,像一颗被晚霞从头到尾灌满了的小小容器,里面盛着的红色浓得化不开,边缘处却透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泽。她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玛瑙光滑的表面,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无声地交流着什么。那玛瑙是石婆留给她的,她记得石婆把它塞进她手里时掌心的温度,记得石婆说了什么——“丫头,带着它。路远,它认得你。”

她把玛瑙举到眼前,让阳光从玛瑙背后透过来。光线穿过玛瑙半透明的质地,在她掌心上投下一小片柔润的红影。那影子随着她手腕轻微的晃动而微微游移,像一小簇安静的火苗。“哥哥,”她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块玛瑙上,“我们走的路,以后还会有人走吗?”

萧寒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听到她问,也停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骨杖立在身侧,杖尖轻轻地磕着地面。他微微侧着头,看着远处。那边的树丛里似乎有什么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回了地面上。暮色渐渐浓了,田野里那些金黄色的麦茬在光线变化里显得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像是整片大地都正在慢慢地、温柔地沉入一场睡意里。

“会的。”他终于说。声音不高,却像刻在空气里一样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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