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张氏兄弟弄权(1/1)
最后的这一段路,年过四旬的陈子昂是靠着意志力撑下来的。
从原州到长安的这一段驿道他走过很多次,路况熟悉得闭着眼也能说出哪里有个土坡、哪里有个拐弯。但这一次,每一里都变得格外漫长。人到中年,陈子昂的身体在透支,头上生了白发,大腿内侧的皮已经被磨破了,汗液浸进去,每一下马蹄的震动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换了好几个坐姿,最后几乎是半趴在马背上,双手抓着鞍桥的前端,往前赶路!
李楷固好几次想开口劝他歇一歇,但每次看到他挺直的后背,话又咽了回去。骆务整不说话,只是每隔一个时辰就从鞍袋里掏出一块盐巴,塞进自己嘴里含一会儿,然后传给后面的人。盐巴在嘴里慢慢化开,补充出汗流失的盐分,这是他们在黑山跟突厥人学的法子。魏大在最后面,他的骑术不如前面三个,但耐力极好,始终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跟着。
黄昏的时候,他们到了长安城外,这里依旧繁华如贞观盛世!
陈子昂没有进城。他带着骑队绕城南而行,沿浐水东岸的驿道直接插向潼关方向。暮色中,长安城的轮廓在左手边渐渐远去,城墙上亮起了灯火,像一串镶在巨大黑影边缘的珠子。他看见了大雁塔,塔身在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赭红色,塔尖映着最后一点金光。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从蜀中初到长安,意气风发,在曲江池畔写下诗句。那首诗还刻在石头上,就在大雁塔的南边。
现在,那个写诗的人正在马背上,胯下是第八匹跑废了的马,嘴唇干裂,两眼通红,盔甲样的句子了。
潼关是在后半夜过的。
关城的大门紧闭,守关的兵丁验过了他的令牌和诏书,犹豫了一下,开了侧门。陈子昂没有停留,马不停蹄地穿关而过。出了潼关,驿道就变宽了,路面铺着青石,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两边的山势渐渐低下去,视野开阔起来,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沿途的村镇。东都洛阳,就在这些灯火的那一头。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新安。驿站的驿丞是个胖子,满脸堆笑,端着一碗热汤过来。陈子昂接过来喝了两口,汤是羊肉熬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里面加了芫荽,味道很冲。他的胃因为长时间空腹而缩紧了,两口热汤下去,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他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等那股翻涌的劲儿过去了,才又端起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了。
“大将军,”驿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神都那边……这几日不太平。”
陈子昂抬眼看他。
“小的是听东边来的客人说的,”驿丞搓着手,声音更低了,“说是邺国公和恒国公两位大人,在城东强拆民房,要建什么新宅。有个老妇人不肯搬,被张府的家奴打断了腿。还有个卖烧饼的老汉,因为拦着不让拆,被拖到坊门口当众打了四十鞭子,回去之后人就没了。”
陈子昂端着碗的手没有动。
“洛阳令张昌仪大人对此不闻不问,”驿丞继续说,“告到御史台也没有用,听说张昌宗大人的人已经把御史台的案卷压下去了。”
张氏兄弟弄权!陈子昂算是听明白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钝响。他站起来,走到驿站门口,看着东边。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那白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上升,把深灰色的天幕推开。洛阳城的轮廓他还没有看到,但他知道,在那个轮廓里面,有一群人正在等着他,有朋友,也有敌人。
“备马。”他说。
晨鼓响过第三通的时候,陈子昂看见了洛阳的城墙。
鼓声是从城内传出来的,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像巨人的心跳。他听过很多次洛阳的晨鼓,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具体。鼓声在空气中传播,你能感觉到它的振动,贴着皮肤,钻进骨头。第一通鼓是报晓,第二通是开坊门,第三通是宣示一天的开始。八百下鼓声,要在日出之前全部敲完,鼓手的手腕上要绑着布条,否则打到一半就会磨出血来。
陈子昂带人从东门进了城。城门洞很深,进去的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听见马蹄声在石壁上反复回荡,放大了好几倍,像千军万马在开进。出了门洞,光线又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洛阳城的街道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青石路面上还留着夜间的露水,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街道两旁是连绵的店铺和宅院,大部分还关着门,只有卖早食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蒸笼冒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胡饼的焦香和羊汤的膻味。
但陈子昂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他看见了人。很多人。洛阳的坊门刚开,人们从各自居住的坊里涌到主街上,有赶着牛车去送炭的,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挎着篮子去买米的,还有一群半大的孩子,追逐打闹着从他马前跑过。人群的声音嘈杂而密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陈子昂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黑山那边最近的一个集镇只有几十户人家,赶集的时候最多也就百来号人。眼前的洛阳城,光是这条街上的行人,恐怕就有上千。
他们沿着街道向西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陈子昂看见路北有一座新建的阁楼,三层高,飞檐翘角,朱漆的柱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楼顶的瓦是青色的,在灰色调的街市中格外显眼。他问李楷固:“那是谁家的?”
李楷固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豫:“回大将军,那就是邺国公张昌宗的新宅。”
陈子昂的目光在那座阁楼上停了一瞬。楼是新的,新到砖缝里还没有长出苔藓,木柱上的漆还没有褪色。但在阁楼的南侧,紧挨着的地方,是一片被拆了一半的民房。断墙残壁,瓦砾成堆,几根光秃秃的梁柱歪斜地立着,像被砍断了手脚的骨架。一个中年妇人蹲在废墟前,面前摆着几件从瓦砾中刨出来的家什——一口铁锅,一只木箱,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蹲在那里,用手一遍一遍地擦着那口铁锅上的灰。
陈子昂收回了目光。他继续向西走,马蹄踏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但那个蹲在废墟前的妇人的影子,一直留在他眼角的余光里,直到他们拐上了通往天津桥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