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觉(2/2)
让她作诗,不过是想看她出丑,印证他们“贱民无知”的预设。
当她真的作出传世之篇,他们的震惊之余,是更深的嫉恨和排斥
——一个贱民,怎配拥有他们都不具备的才情?
于是,索要投名状变得顺理成章。
他们的逻辑就是这么流氓:不管是谁的东西,只要他们看上了,就是他们的。
掠夺了别人的所有资源,却美其名曰给别人加入他们的机会。
如此蛮横,却打着天大的荣幸的幌子。
别人非但心甘情愿,更得感恩戴德。
那些争论谁家负责贡品,谁家打通军队后勤,谁家掌控市面渠道的嘴脸……
就像是围着腐尸,嗡嗡作响的腐蝇,令人无比作呕。
他们才不管什么品质,什么工艺。
他们在乎的只有四个字:银子分赃。
家国?
生民?
在他们眼中,恐怕还比不上歌姬口中的一支曲儿,杯中的一滴酒。
她从怀中掏出一团纸。
这张纸由于浸透了荔知太强烈的情绪,被揉成一团。
这是被纨绔们划拉得乱七八糟的“罐头分利图”……
这张纸本身是无辜的。
该是某位随手涂鸦的作废草稿。
却被他们随手捡来,在背面做了这瓜分利益的文章。
墨迹深浅不一,笔迹各异,显然是好几个人争抢着添加上去的结果。
最中央,歪歪扭扭地写着“罐头利”三个大字,bsp;线的四周,如同蛛网般蔓延出无数分支,旁边标注着一个个姓氏或代号:
郑-贡品
王-军中
钱-总筹
宋-酒楼(划掉又添上)
……
这些字迹颇为潦草,有些甚至涂改无数,处处可见斤斤计较的贪婪。
有些地方甚至因为争执不下,导致墨痕洇破纸面,污浊不堪,就像是他们之间脆弱的利益关系。
这污浊浊的薄薄一张纸,就是那群腐蝇在她面前,迫不及待分食她心血的铁证。
荔知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恶心。
她的罐头——她为了生存、为了改善月牙村乡亲生活而一点点摸索试验出的成果,她引以为傲的、能保存食物、惠及百姓的创造……
在他们眼中,仅仅是一串串可以瓜分兑换成金银珠宝的数字。
这种被玷污、被掠夺的感觉,比冬夜的寒风更为刺骨。
“驭!”地一声,裴烬忽然勒紧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荔知撩开窗帘向外看去,却见马前躺着黑乎乎的两团。
裴烬点亮风灯照向前方……
却见哪怕被雪掩埋,却依然露出来的是,衣衫褴褛的两个人:
一大一小、一母一子、紧紧相拥、瘦若枯骨。
他们……永远地沉睡在刚刚降临的初冬里,再也见不到来年的春天了。
如此对比鲜明的现实,在荔知看来,荒诞地就如同寓言一样。
她下车,与裴烬一同把这对母子挪到一旁。
两个人轻飘飘的重量,让人无比心酸——分明是饥寒交迫之下,绝望而死。
在月牙村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深夜内城不宜动土,荔知用车上铺盖全了这对母子最后的体面。
她又想到了八年前从盛京逃出去的时候,在乱葬岗亲手的掩埋的少女。
八年了,盛京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不,应该是更糟烂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的心情无比沉重。
他们不属于这里。
他们来自月牙村,最终也将回到那里。
等这一切结束。
等仇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等洗刷了所有的冤屈和不公。
他们就回去。
这个信念,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支撑着她在无尽的阴谋和污秽中保持清醒,哪怕已身处敌营,却坚持绝不同流合污。
复仇不是为了沉溺于仇恨……
而是为了斩断过去,为了能干干净净、昂首挺胸地走向她想要的未来。
马车轻轻一顿,再次停了下来。
“知娘,到了。”
裴烬低沉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荔知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抬头望了望盛京城哪怕是雪后,也依然不见晴明的天空。
然后,她转向裴烬,露出一抹让他安心的坚定笑容。
“嗯,我们回家。”
手指相触的瞬间,她却忽然想清了之前一直觉得不对,却无论如何记不起来的细节……
在揽月阁角落里,不明显的地方有个厚重的屏风。
宴席结束的时候,荔知经过那里,不经意间,却在屏风后暼见了一角衣摆……
而这衣摆的颜色,分明是哪怕达官贵人也不能僭越的暗黄色……
一想到此处,她猛地打个了寒战。
紧接着,哪怕那群纨绔欺她辱她至此,都稳若泰山的情绪终于出现了裂缝。
冷汗瞬间溻湿了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