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金刀”叶沉香(1/2)
第七天。
叶沉香把最后一炷香插进铜香炉,火苗舔过香头,红光亮了,烟柱升起来。
她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霞半靠在摇高的床头,制氧管嘶嘶地响,眼睛闭着。
中间那根烟柱走到王霞胸口正中的时候,横向飘了一小段。
幅度比七天前大了不少。
右侧烟柱到头顶,气团散得更开,松松垮垮往四周铺,没有闷住。
左侧烟柱还是在前臂中段断掉,跟前几天没什么区别。
但总体在好转。
叶沉香把这些变化记在脑子里,没有拿笔去写,也没拿手机去拍。
她只是坐着,等着。
王霞的右手食指动了。
很小的幅度,指腹在床单上蹭了不到一厘米。
叶沉香的呼吸屏住了。
她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开口说话。
规矩是规矩。
王霞的食指又蜷了一下,这回带上了中指。
两根手指在床单上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停了。
叶沉香的眼眶热了,视线开始模糊。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灯光白亮,护士站有人在低声交接班。
叶沉香靠在墙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泪水蹭到袖口上,她没管。
抹完之后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领口,转身笑着推门回了病房。
“妈。”
“嗯。”
“今天两根手指一起动了。”
王霞那条还能动的嘴角肌肉往上牵了牵。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刚才出去干什么?”
“上厕所。”
“骗人。”
叶沉香笑了一声,把铜香炉里燃尽的香灰拢了拢。
今天是第七天,按规矩,明天才能一起倒掉。
她低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粗陶香炉。
棕褐色釉面上沾着七天的香灰,炉底有一圈烧痕。
这个东西是谁留在这儿的?
叶沉香盯着香炉看了很久。
她能回忆起七天来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的每一个细节。
关窗,关空调外机出风,手机放在病房外面,进来之前在走廊深呼吸十次。
点三炷香,坐着等。
规矩她背得出来。
不能替她动,不能催,不能哭,不能讲病。
可这套规矩是谁教的?
叶沉香摇了摇头,把香炉放回床头柜正中。
这种感觉从前天开始就有了。
她记得有人帮过她,帮了很大的忙。
可那个人的脸在记忆里是一团雾,名字更是一片空白。
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挖走了,连边缘都不剩。
“妈,你还记得这个香炉是谁拿来的吗?”
王霞的眼珠转了转。
“一个年轻人……来过两次……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了。”
“他叫什么?”
王霞费力吸了口气。
“我……记不住了。”
叶沉香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手指收紧。
有个人来过这间病房。
留下了香炉,留下了线香,留下了一整套她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她甚至记得那个人说过的原话。
“七天里你要是扛不住了,给我打电话。”
可打给谁?叶沉香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划到尾。
有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排在最近联系人的第三位。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拨出去。
听到的是一段机械的自动语音: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不存在。
鼻子酸得厉害。
“妈,我好像欠了一个人很大的人情,可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王霞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食指又颤了一下,在床单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下午四点,叶沉香回到科室换白大褂。
主任从诊室探出头,翻了两页她昨天交的病历。
“没有笔误,上午那台手术,剥离神经根的手速比你三个月前还稳。”
叶沉香愣了一秒。
变化是实打实的。
七天来每天下午在病房坐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只看烟和母亲。
不去想文献,不去想靶向药,不去想审批流程和入组标准。
脑子里空出了地方,手自然就稳了。
那个曾经被同事称作“金刀”的天才医生回来了。
渐冻症目前没有根治手段,这个事实七天前是这样,七天后还是这样。
但她不再跑了。
她把能做的做到了,然后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反而看清了更多。
母亲右手食指连着两天有自主活动,吞咽呛咳的频率这一周降了,面部肌力右侧稍有恢复。
这些微小的变化在她之前拼命跑的状态里根本看不见。
叶沉香快步穿过走廊,去护士站补签了一份体温单。
签完名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深色外套,站在护士站旁边的候诊区里。
站姿很直,肩膀很宽,身上有一种常年绷着劲的架势。
但他的表情不对。
叶沉香在神经内科待了六年,看人的步态和神情已经成了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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