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魅影(三)(2/2)
这拨开人群走来的女子,美得叫人一眼难忘,不尚铅华,似疏梅映淡月,惹得他好想看看她上了妆是怎样一副娇艳欲滴。
只见她直面那秀才道:“谁说没有蝶,这不是么?”
玉手往《蝶戏》图上一指,众人随她看去,恍然大悟,直呼惊奇。原来那牡丹叠叠重瓣,竟是一只只蝴蝶组成,粗品不知其味,细看好生有趣,好似叫金明灭耍了一遭,但是被耍得很开心。
既然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唐思怡再道:“你说金明灭猥琐,你对他知道几分,又对吴漱雪知道几分?照你说画品见性,难道画画的就没有奸人了?
“那你知道吴漱雪笔下的美人都是他的姘头么?你知道他把青楼当家么?你知道他的自画像都不写实,刻意把自己画得英俊潇洒,实则本人是个邋遢老头子么?”
秀才被她呛得直梗脖,跳脚道:“没有证据你怎么乱诬蔑人,你见过吴先生本人吗,你有证据吗?空口白牙,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他邋遢!”
唐思怡轻笑:“正巧,这也是我想对阁下说的话。”
她说完了想说的,秀才是瞠目,是结舌,还是哭着回家找妈妈,跟她没有关系了,举步出门,被一柄折扇横胸拦下。
唐思怡:“……”
或许今日出门不该穿蓝色。
面前这一手扶着门框拦住她去路,站没站相的浪**狂徒,当着她面手一松,扇子落地。
孔明宣:“哎呀这是谁的扇子,在姑娘脚边,应该是姑娘的吧?”
唐思怡:“……”
孔明宣睁眼说瞎话:“姑娘,你扇子掉了。”
他笑语晏晏,擎等唐思怡说一句“不是我的”,好趁势跟她搭上话。
唐思怡一脚将扇子踢远,踢上街,冷若冰霜道:“不要了。”
“……”孔明宣眼睛瞪大,飞快跑去捡宝贝扇子。
待捡回,姑娘已走出老远。
很好,孔明宣眯起眼,追上去,锲而不舍:“你!外地刚来的吧?临安的美人没有本公子不知道的。”
唐思怡旁若无人,目不斜视。
孔明宣:“今早真龙现世看见了吧?你读过书没,知不知道龙就喜欢吃美貌姑娘?你家在何处?本公子慈悲,可以送你回去。”
唐思怡旁若无人,目不斜视。
孔明宣“唰”地展扇,露出“小山重叠”,小山重叠金明灭,道:“觉得荣幸么?本公子也喜欢金先生,和你是同道中人。”
唐思怡被他堵死,心道哪里来的脑残。她蹙眉不悦:“你错了,我最讨厌金明灭。”
“那你方才还为他说话?”
“秀才没侮辱到点上,我看着生气,金明灭的人品可恶至极,说他猥琐卑鄙都是夸他贤良。”
“你!”孔明宣扇子直抖,指她门面。
唐思怡勾唇胜利一笑,两指拨开他扇子,径直而去。
友人气喘吁吁追上,立在孔明宣身旁:“令白,怎的不追了?不合胃口?”
也是,姑娘是个好姑娘,但太刚烈了,令白这脾气,得一个“绕指柔”来配。
友人思忖到此,孔明宣陡然放肆大笑:“不,就是她了。”
友人:“……”
孔明宣:“没有人可以不喜欢金先生,我要跟她死磕,直到她承认自己喜欢金明灭。”
友人:“……你追出来,就是因为这个?”
孔明宣:“不然呢?”
友人:“……”
是他不懂这个世界了。
孔明宣:“她能看出《蝶戏》的玄机,必然也是爱书画之人,跟这条街上的铺子掌柜都打声招呼,若是这姑娘再来,务必第一时间知会我。”
友人诚心发问:“人家姑娘再也不来了呢?”
孔明宣信心十足:“爱书画之人,不可能不是这街上熟客。”
只要她在这条街,同落在他手里没什么区别。
理所应当吩咐狗友去跑腿,孔明宣兴然而返,回家,闭门,抱着《高山流水》翻来覆去开始品。
——
唐思怡在宫门下钥之前回来,匆匆换了官服当值,步出御花园,看见一人对面而来。
那人官服扣子乱系,导致左长右短,领上斑斑,不知是油点还是墨迹,帽子歪在一边,上头还插了杆染绿画笔,显然忘了取。
狭路相逢,唐思怡主动行礼:“吴大家。”
这几日女帝下旨绘新宫图,宫廷画师皆来点卯,吴漱雪性急,候到此时辰早不耐烦,正要偷摸出宫去。
见了唐思怡,一骇:“唐尚宫。”
唐思怡:“吴大家看起来心情不好?”
吴漱雪皱眉:“别提了,今日丹青坊不知哪来一泼妇,毁我良好形容,关键是,她怎么晓得我真人是什么模样?”
吴大家好苦恼,最近也没得罪谁啊?
唐思怡道:“是呀,这人实在可恶。”
吴漱雪:“唐尚宫,我得花楼喝酒去,不醉不能提笔,你当没见过我,好不?”
唐思怡温婉道:“自然。”
吴漱雪“嘿嘿”一笑,这么多女官,属这个小姑娘最美最识趣:“改日为你绘像。”
吊儿郎当走了。
入夜,城南贫民窟,四名东厂杀手悄然没入一户破茅屋,结果扑了个空,待要反身去追,出门却深陷迷雾,辨不清方向。
城外,老人手握一支金辉熠熠的凤钗,没命赶车,两耳狂风呼啸,那姓唐的小姑娘叫一个孩子送来这支凤钗,并传话给他:“不要留恋,若来年还想给她过忌,拿了凤钗就走,永远不要回临安。”
车马飞驰,躲远了,一支小调碎在风里——“苏郎呀,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