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2-“太阳之死”(2/2)
黄希有点难过,又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这是她高中见过的最好的男孩和女孩,可是现在,他们都去了哪呢?
“小小!”同桌又戳她。
“宣宣,我好想回到高二啊。”她翘起笔记挡着脸,小声对同桌说。
“为什么啊?”同桌有点迷糊地问,仍然忙着抄板书——讲解时间已经结束,开始答疑了,老师正安安静静坐在讲台前,等着同学上去问题;板书随时都会被擦掉。
“就是……好怀念那个时候啊。”黄希叹气道,“那时候班级里同学都还在,也没有离高考这么近……”
“是啊,突然就高三了。”
“太快了,你知道吗,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就觉得时间很慢,但是一转眼……”
“什么?哦,小小你可不可以帮我拉一下窗帘?”同桌说,黄希转过眼来,看见她眼皮直打架,眼看就要合拢了,“今天的太阳怎么啦,晒得我好困。”
“好。”黄希说,心里感到有点奇怪,因为宣宣向来是不困的,她可能是班里觉最少的人。她起身去拉窗帘,这才仔细地看见了窗外的天空,不觉咦出声来。
她立刻扭头看,因为她太大声了,肯定会吵到同学们学习。但是今天居然还挺幸运,没有人抬头。
“怎么了?怎么……怎么?”转眼间同桌已经困得胡言乱语。
“你看,窗外的天好奇怪。”黄希拉拉她的衣袖,说,“感觉颜色不对。”
同桌往外面看了一眼。“什么啊,有点黄绿。快拉窗帘!拉窗帘!”她突然小声叫了起来,在安静的教室里,那是过大的声音了。“这个阳光!我好困!”
黄希吓得赶紧示意她小点声,因为这次已经有同学抬头了——接着他就跟着叫了起来:“哎黄希,拉窗帘啊!”
“拉窗帘!拉窗帘!”零星的叫声从教室深处四面八方传过来。这下老师也抬起头,平静地说:“黄希,把窗帘拉上吧。”
黄希马上把窗帘拉上,心里惊异又带着一丝畏缩。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全班都让她拉窗帘,尤其是好几个说话的同学都坐在阴影里,阳光根本照不到他们。她忍不住掀起窗帘往外看,想看清外面的天空,但同桌立刻一把拉住她——“不要!”她说,又扭头朝着其他几扇窗户边上的同学喊叫,“你们把窗帘拉一下呗!”
黄希感到那丝畏缩加剧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那些同学立刻手忙脚乱地照做,就好像这是他们早就该做却逃避的义务一样。她小声问同桌:“怎么了?为什么拉窗帘?”
“你刚才想说什么?”同桌说,看起来还是昏昏欲睡,“你喜欢高二?”
“对啊。”黄希说,心里惊疑未退,“现在咱们班走了好几个人了。”
“谁?谁走了?”同桌扔下笔,趴在桌子上。
这时,窗外的阳光也黯淡了——就是说,教室里的光线已经不再明亮了。但是没有人开灯,而平时最努力的宣宣此刻正趴在桌子上睡觉。黄希抬起头,看见那个极为严肃认真的物理老师翘着二郎腿,哗哗地来回翻着一打卷子而根本就没有看,一边飞快地抖着空中的那只脚,一边用手指转着一根粉笔。
这种场景几乎令她无法理解,同时又从一些最诡秘的角落渗透出些许恶毒来。黄希现在真的害怕了,她伸手去摇同桌。“宣宣!宣宣!”
“我说,谁走了?”宣宣眼睛闭着,但依然发出声音来。她现在说话很大声,但是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嘘她,而且某个时刻,黄希也明白他们确实不会如此。黄希不管了,黄希说:“那么多人都走了啊——钱立,乔成,苏姗——”
“啊!别说!”宣宣猛地睁开眼睛,咬着牙低声喝道。
“什么别说?”
“别说那个人的名字!”宣宣怒目圆睁,呲出下牙猛地凑近黄希。黄希脸上**了一下,身体往后退。“别叫他的名字!明白了吗!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背叛!”
“什么……你说苏姗?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苏姗?但黄希没能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就像她没想让自己的脸**一样,“——你为什么不看看我们的太阳?”
“我?我没有。”宣宣突然顿了顿。“小小!我——”
有一刻,确实有那么实实在在的一刻,透过那个熟悉的黄希,黄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宣宣。她们对视着,眼神里尽是恐惧和不解——那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但接下来,恐惧退场了,不解独霸舞台——怎么了?到底在怕什么呢?
“同学们。”于是,物理老师抬起头,带着古怪的悲伤说,“今天不答疑,不答疑了。太阳死了。”
“太阳死了啊!”后排传来悲恸的呼号声。
深红色的狂风从黄希脑际遥遥地刮过去了。她跳了起来,她想说话,面对着那五十五张热忱而哀怨的面孔,她的被抛弃的兄弟姐妹们,她有无穷的演讲——
但双脚触地的那一刻,黄希又醒了一般地反应过来了。怎么了?她在做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她的手;看着桌子上的书架和纸笔——那是她还没改完的物理卷子;看着那些扭曲而熟悉的面孔——天啊,天啊,那是她的老师和同学们啊!他们都怎么了?
“你们醒醒!我是黄希啊!”她从喉咙深处发出悲伤而惊惧的尖叫。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理所应当与不可理喻纠缠着,困惑与恐惧搏动着——他们全都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死气沉沉地望着她。
“沉默之人的太阳死了。”那中年男人说,泪水从他脸上落下来,“我们的塔就要倒下了。”
塔倒下了。
在大地狱的极深处,深红之眼缓缓睁开了。那一刻,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当然在这末日之日,他们须得供奉山谷之花。
她带着羞惭缓缓向后,靠在窗台上。
——不!不!那和你有什么关系?这里是凯昱中学,你是一个高三学生,你要高考了,这儿是高三二十四班啊!你是黄希啊!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天色渐渐暗了,凄凉的冰霜降临这一间可悲的陋室了,我的兄弟姐妹们浸在永恒的寒冷中,他们需要太阳啊。
她伸手去拉开窗帘,但由于某种未可知的**,她四肢狂颤,无法很好地平衡——砰地一声,窗帘滑竿断了,大块落满尘土的布料扑在窗台上,浮灰飞舞在至福的深红之光中。在那儿,战士们与他们狂喜的铁骑,从万物的底部中来;在那儿,山峦似铁,浪头似剑,我们光辉的王与垂泪之人,你们清洗秩序,你们降临这天地,与荣耀永存——
似光似暗,流金镀红,橙色的浓雾攀上窗户,轻柔地扑打着。他们全都不做声了,哀伤而痴迷地等着。她也等着,她心里有个恼人的声音对她说:“你是……你在……你想……你喜欢一个人……”
她忽略了。橙雾找到了窗框的薄弱点,一丝丝地蔓延进教室,并将与荣耀永存。
甜美的气味。
在这时,痛苦终于爆发了。那雾气带来的是致命的痛苦。但那又是她梦寐以求的变化,是最美的体态。慢慢地,他们全都**起来,他们冲撞,跳跃,翻滚。他们哭嚎,尖叫,求饶。她也在忍受痛苦,也在嚎叫。
但那不对,始终还有一丝声音,在她脑海里安静地,近乎哀求地重复着:
“你是黄希……你在凯昱中学……你想考上好大学……你有喜欢的人,你想成为像他一样美好的人,他叫钱立……”
“钱立!”她尖叫出声。
“叛徒!”于是,更多的咆哮从人群深处接二连三地出现了,“那是钱立!”“那是带给我们痛苦的叛徒!”
“钱立!钱立!钱立!”
接着,他们都开始喊了,所有人都开始哀嚎着他的名字——
“钱立!钱立!钱立!”
——惨叫声冲破了墙壁,建筑因痛苦而火焰般炽热;那声音盘桓在整座大楼里,盘桓在他们的脑海里——
“钱立!钱立!钱立!”
救救我们吧!杀了我们吧!钱立!
浓郁的雾气在教室里旋转着,他们谁也看不清彼此,他们只能看见自己。他们能看见自己的皮肤,急速地变白变厚,成为一层柔软易蜕的皮质;能看见自己的体型正在急速缩小,逐渐变得只有桌子那么高(那桌子是做什么用的?);能看见自己的手指,感到自己头颈的急速退化,所有清晰的分化复又变得模糊。
但这不是结束,这不能完结他们的痛苦。他们抬起头来,穿过橙色的雾,彼此用朦朦胧胧的眼互相望着,明白他们还有事没做。
他们开始靠近了,坚决而平静。
她也这么做。现在,令她困扰不已的声音已经消退了。只有最后一丝声音,如同仍徘徊在这个教室上空未曾散尽的惨叫声一般,如同在她耳边旋转的憧憧鬼音一般,哭泣着呼喊:
“钱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