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无尺素(九)(2/2)
这番话,昱泉说得极为流利。按他平常说话,并不似这般有水平。今日他喝了点酒,那些说不流利的,借着三分酒劲,竟是变流利了,也是想象不到。他这席话喜得孙姨娘连叫“阿弥陀佛”,手里还不停地拜了又拜,不停说道:“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真正我家这傻儿子,傻了这么多年了,终于会说人话了。可不就是这样吗?别的不说,咱们天云国的开国皇帝可不就是个丫头生的?那些嫡出的又怎样?多为败家败业的。远的不说,近的我说一个。这离了府的柳剑染,虽说打小儿他们柳家就破落了,可他到底是嫡出的独苗儿,也听说了家里的耻辱,竟不学那勾践卧薪尝胆,变着法儿将柳家恢复元气,发扬光大,只是一天到晚地在外头胡混,也是纳罕。老爷,真正咱们昱泉才是顶顶有出息的!老爷,您不知道,如今他也收了心了,不出去应酬结交了,只管在家里吟诗作词呢!”
孙姨娘越看儿子越喜欢,只恨不得将他夸到天上去。那厢,昱泉也得意地笑个不停。他又假作谦虚一番,说那些不过一些小才情。待他开窍了,保管有更大的惊喜。
史渊也就信了。
溪墨看着秋纹,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想法:如此,现在在府里也呆不下去了。不如出去。他趁着孙姨娘夸赞儿子的当口,低声询问秋纹,一字一句:“可愿跟着我离开?”他没想好离开府里要去哪儿,但父亲如此行径,只将秋纹往绝路上逼,他不能坐视不管。
秋纹一愣。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大爷竟会说出这番话。
她觉得:大爷这是在造反,造家里的反。大爷不似她看起来的温顺和蔼,大爷的胆儿很大。
“我再问你一句?可愿意跟我出去?”
溪墨心里头盘桓好了。老太太不会有事的。若有事,这会子已然不妙了。唯有出去,出去了,才能有另番的自由,另番的举措。
秋纹心里矛盾。一旦随了大爷离开府里,这与一干人看来,更是坐实了“奸情”,狼狈之下,只得逃离出府了。秋纹清楚,大爷一旦离开,便就背上了种种不孝之名,在江城呆得艰难。而自己的名声,更是臭不可闻。
她的胸膛咚咚咚地跳。
她看出了大爷眼眸里的一点跳跃的火苗。那是希翼的目光,那是等待和信任的目光。
“别担心,一切有我。出去了,咱们都能解脱。留下来,不是你死我就是我伤。”溪墨说得实诚话。
时间紧迫。
若再不走,兴许就走不了了。到底家下人众多。就算大爷武功上乘,寡不敌众,打斗不过。大爷一旦被禁锢,那自己真的去烟花柳巷卖笑的命了。
那是她不敢想的。
“好!我答应你!”秋纹重重点了点头,说的话语掷地有声。
溪墨朝她微微点头一笑。此时他的眼中,父亲的形象早已模糊。不,很久以前就模糊不堪了。父亲在他的生命中,到底意味着什么,溪墨一直说不出来。他是父亲,但给他的感觉又尔尔。他和自己血脉相连,可又觉得他是陌生的人。
“告辞!”
史渊吃一惊。
儿子说完这话,似有作别之意。当着他的面儿,儿子竟搂住那丫头的腰,二人极尽亲热,只叫人看得脸红。他还未说出“逆子”二字,就见儿子甩动衣袍,搂了那丫头,一阵风地出去了。他又忙叫下人关住府门各处,却又看着儿子飞身上树,干脆从树梢上跃过院墙。
好利落的身手!家下人在老爷的催促下,亦步亦趋,但他们无溪墨的好功夫,又哪里能追赶得上?到了大街上,看着东南西北,只能摇头无奈地停住了脚步。
史渊看着儿子远去,呆了又呆,方重重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一句话。
溪墨起身之际,便在秋纹耳边低语,叫她不要害怕,将手紧紧攀附了自己的肩臂就好。在溪墨腾空而起的那一刻,秋纹心里的紧张代替了害羞。她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地面,耳边听得呼呼的风声,害怕稍有不慎,自己便会摔落。可她又无比信任大爷,相信大爷一定会带着她平平安安地离开。
孙姨娘不甘,又命人分四处,满大街地找。
“这样可恶的小蹄子,竟带坏的墨儿如此,真正要捉回来凌迟三千刀子的!”孙姨娘命那几个出去追赶的人,如带不回人来,一天不许吃饭不许睡觉,月钱也要罚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