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大焰,乱了(2/2)
接下来是最近的县城。
县衙里,县令带着衙役们用沙袋堵门,堵了两天,但第三天沙袋还是被水冲垮了。
只听“噗”的一声,底下沙袋齐齐裂开,街上的浊水猛地激射进来,冲得县令一屁股坐在水里。
衙门里很快便积了半尺深的水,文书泡烂了,纸页在水中一层层散开,上面的墨字洇成一团团黑雾。
官印也被冲到了桌子底下,那枚印信在水底滚了两滚,最终静静卧在泥里,没有人再管。
县令只好带着家眷和所有钱财连夜跑路。
他踩在没膝的水里,回头看了一眼衙门口那早已歪倒的旗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随着雨一刻不停地下,水位越涨越高,最后,连县衙门口的鼓都被水带走了。
它被静静飘在水面上,雨水打在上面,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声音,宛如一面沉默的丧钟,替这座城敲着无人听见的哀歌。
幸存的人们沿着官道向北走。
他们淋着雨,抱着不停哭闹的孩子,牵着家中唯一的耕牛,牛背上驮着所有的家当和老人,排成了一条条好似没有尽头的灰色人流。
各处沿湖沿河的村落也是十不存一。
连续的暴雨导致湖面水位暴涨,湖水像一头挣脱了铁链的灰皮巨兽,怒吼着漫过堤岸,把湖边的村落稻田全部变为了大泽。
江河里的水倒灌进沿岸的村里,从低洼处的巷子开始,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吞没,水声在巷子街道间撞出幽深的回响,宛如地府鬼差在敲门。
最后整个村子的水都有了齐腰高,浑浊的水面上飘着碎木、菜叶和不知谁家的一只千层底布鞋。
孩子需要被父母背着才能不陷入水里,一个小男孩死死搂着父亲的脖子,冰凉的小脸贴着父亲的耳朵,带着哭腔小声地问:
“爹,咱们家是不是没了?”
父亲的喉结滚了一下,紧紧拉着一旁孩子母亲的手,哑声应道:“家在。爹娘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那是谁家的土墙终于被泡塌了,激起的泥水浇了他们一头。
他们必须离开了,要是待水位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头顶……
到了那时候,便走都走不掉了。
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内地,向北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
大焰,再次乱了起来。
而在这天灾的乱象之下,人心的阴暗,也在悄然滋生。
雨已经连着下了多日,整座京城都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街巷间的石板泛着湿光。
屋檐垂下的水帘日夜不休地敲打着地面,声音沉闷又急促。
瓦缝里积了厚厚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黑发胀,像是屋顶上长出了一块块尸斑。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涌后的腥潮味,混着墙角苔藓被泡烂后散发出的霉腐气息。
京城内,那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已经提前得知了流民的消息。
他们冒着大雨,在那处私宅中,再次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