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祭坛(2/2)
次日傍晚,天压得极低。
乌沉沉的云堆在不周山北麓上空,像一层快垮下来的黑盖。雪在这里不是白的,而是灰里带黑,落到石头上后不化,只把地面越盖越脏。
黄辰伏在一块裂开的黑岩后,缓缓探头。
前方是一片巨大盆地。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塌过,四周山壁内倾,中央低陷,积着厚厚的黑雪和冻住的污水。盆地正中,立着一座寒冥祭坛。
那玩意比残图上画得还邪。
底座用一圈圈黑石垒成,石缝里灌着已经凝住的暗红污血。
上方竖起七根粗大的黑链柱,每一根都缠满妖骨、兽皮和灰白魂灰,链节彼此勾连,撑起一个半开半阖的环状骨架。骨架中央悬着一团灰蓝色的寒火,跳得不高,却把四周照得阴惨惨的。
祭坛外围还插着十余根旗杆。
黄辰看清那旗杆的瞬间,眉头猛地一皱。
那不是木杆,也不是铁杆。
是人骨。
粗壮的腿骨一节节拼接起来,骨节间钉着黑钉,旗面却不是布,而是一层半透明的人皮,皮下流动着极细的拘魂纹。那纹路的走向和钩转,让黄辰心口沉了一下。
和第1章时,过路地仙手里那口降魔金钵上的镇魂纹,几乎同源。
只是金钵镇魂,这些骨旗拘魂。
同源,反着用。
黄辰伏得更低,眼神发冷。
祭坛四周并不空。
东侧站着六七个穿灰蓝皮氅的身影,肩背生鳍纹,手里提着海骨灯,显然是北溟一系的人。
为首那个身材修长,脸上覆着一张薄薄的白骨面甲,面甲边缘凝着寒霜,袖口垂下几缕暗蓝丝线,像海草泡久后烂出来的颜色。黄辰只看了几眼,就把此人和密函里的“真正的北溟来使”对上了。
没见过。
气息却邪得扎眼。
西北角则站着三名道人模样的残修,衣袍残旧,胸口还别着破损徽记。那徽记原本该是玄天宗护堂一脉的云纹,现在被磨掉一半,只剩断云和半截塔影。
三人没穿玄天宗制式道袍,背后飞剑也各不相同,眼神却都带着那种宗门修士惯有的冷硬劲。
护堂长老余部。
果然没死干净。
再往南侧,是一支十余人的队伍。
那些人身形高大,裸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上刻着粗犷水纹,甲片却东拼西凑,明显不是一套制式。有的人腰间还挂着残缺的巫骨牌。
若不是他们此刻正替祭坛搬运魂灰和血缸,黄辰几乎要把他们认作共工部主脉战士。
可他们现在是叛卒。
被收买的。
黄辰盯着其中一人背上的旧部纹,牙关轻轻咬了一下。
盆地里风大,声音却能顺着凹地打转。
他伏在高处,耐着性子听。
“第三轮锁魂,少了三缸灰。”一个玄天宗残修开口,嗓音又干又冷,“黑水那边怎么回事?
”
一名北溟人低头答道:“寒魄渡出了岔子,客船没按时到。”
“岔子?
”那残修抬眼,目光刀子一样刮过去,“你们北溟连渡口都看不住?”
白骨面甲那人终于出了声,语调平平,像冰面下的水:“护堂一脉若真有本事,也不必带着旧徽流亡至此。
黑水巫贩死了,货断了一批。那就从现有的人里补。
”
南侧那群叛卒里,有人低低骂了句。
另一个叛卒立刻喝道:“闭嘴!
”
黄辰眼神微动。
这些人不是一条心。
祭坛中央的灰蓝寒火在这时猛地蹿高了一截,七根黑链柱同时发出轻响。不是金铁撞击,而像有什么东西在链节里哀号。
四周众人齐齐停手,看向祭坛。
白骨面甲抬起一枚细长骨尺,对准寒火一照。
火中顿时浮出几道模糊线影。
不是山形。
是脉络。
像从地下抽出来的巨大血管,曲折延伸,彼此勾连,其中有一段尤其粗,正被灰蓝寒火一点点锁定。
黄辰瞳孔微缩。
那不是撞山的引信。
那是脉位搜索。
这座寒冥祭坛真正要做的,不是硬撼不周山,而是借魂灰、血引和锁脉之术,去找共工部主脉真正的位置。
找到之后,再做手脚,伪造巫部暴走、主脉异动的假象,把水搅浑,把乱势推高。
难怪密函里会提“关键血引”“主脉图录残段”。
他们是在点火。
点一场足够把几方都拖下水的火。
黄辰缓缓吐出一口气,五指压进冻硬的岩缝里,指背筋络全鼓了起来。
这时,南侧叛卒里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烦地把血缸往地上一墩:“妈的,还要喂多久?
你们说只是装样子,引一引脉象,怎么连魂灰都添了三轮!”
玄天宗那名残修冷冷看过去:“怕了?
”
“老子不是怕。”那叛卒咬着牙,“老子是觉得邪。
你们拿我们部里的旧骨牌作引,再往下添,万一真把主脉惊出来——”
“惊出来又如何?”另一名护堂长老余部嗤笑,“不把水烧开,哪来后头的大乱?
”
黄辰听到这里,心里那股火反倒压住了。
越急,越容易冲进去送死。
他伏在原地,继续盯祭坛启阵的节奏。
七根黑链柱,每隔一炷香会轮转一次寒火方向;人骨旗杆上的拘魂纹,则在寒火转到西南角时最亮;外围叛卒巡走看似杂乱,实则每三人一组,绕的是旗阵外环。
北溟来使和三名玄天宗残修始终站在内圈,不轻易挪位。
先断外环。
再拔耳目。
最后才碰中间那几个。
黄辰眯起眼,把外围十几名叛卒的站位一点点记进脑子里。谁离旗杆近,谁负责运灰,谁腰间挂着骨哨,谁脚步虚浮,一一过了一遍。
也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忽然响起熟悉的冰冷提示。
【主线任务第三环进度更新:已锁定真正点火者坐标(1/2)】
【当前未结算】
【提示:祭坛存在“主位”与“影位”双重坐标,请继续确认本体】
黄辰眉梢一压。
影位?
他再次看向那名覆着白骨面甲的北溟来使。
对方站得稳,气息也深,可系统既然给出这种提示,就说明眼前这个未必是本体,或者至少不全是。
他没有急着动。
风从盆地上方灌下来,吹得黑雪一阵阵掀起。祭坛边的人骨旗轻轻摆动,皮面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人在低声磨牙。
黄辰把身形又往岩后藏了半寸,缓缓摸向腰间的传音玉简和隐匿符,随后手指一转,停在了修罗血刃刀柄上。
下方那名满脸横肉的叛卒正骂骂咧咧往外环走,独自拖着一车魂灰,离最近的旗杆只剩二十余步。
黄辰盯着他的脚步,呼吸压到几乎听不见。
黑雪,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