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断后(2/2)
“起来。
”
他声音沉下来。
“都活着走。
”
辛禾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分人。那三名接应者动作也快,一人背起重伤者,两人左右搀扶,把人分成前后两串。
业火红莲的光被黄辰收小,只留一层薄暖,够他们撑着出坑,不至于被夜风一吹就倒。
临出发前,岚骨和沉河也回来了。
两人满身泥草,脸上却多了点活气。岚骨先朝黄辰点头,又冲辛禾那边指了指。
“暗哨接上了,后路开了。”
沉河喘着粗气补了一句:“西南沟里还有两个人守着,接咱们下一段。
”
辛禾嗯了一声,立刻把二人并入队伍。
黄辰看着他们一拨拨翻出骨坑,贴着夜色潜入荒岭裂沟。
人不多,动静却压得极轻,像一串被夜吞掉的影子。
等最后一名伤者也离开,骨坑里一下空了大半。
风声更清。
远处妖兵的骨哨声,也更近了。
黄辰站在坑边,抬手撤去残留火幕。夜寒立刻重新灌了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骨坑里那股暖意迅速散掉,只剩腐土、血腥和陈骨混在一起的冷味。
辛禾最后一个走。
她翻上坑沿,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别死太晚。
”
黄辰扯了下嘴角。
“滚。
”
辛禾骂了句脏话,纵身没入荒草。
黄辰等了十几息,确认他们的气息都已顺着裂带拉开,才缓缓转身,朝东北方向望去。
那边夜空更亮。
几道妖火把山脊映成起伏黑影,隐约还能看见一头头嗅灵兽低头拱地,撕开泥层找味。
半空里,金睛妖帅那对灼目金瞳时隐时现,像挂在夜幕上的两点凶灯。
黄辰舔了舔干裂唇角,把一张低级因果雾符拍进掌心,又将妖血罗盘、示警石符、万煞冲城符、黑潮化身依次备好。
他没有走原路。
而是先抬脚,把骨坑边缘故意踩塌半圈,留下数道新鲜拖痕,又扯开自己袖口,在碎骨上抹了几道带着本命气息的血。
做完这些,他反手把一只空药瓶砸进北侧乱石,叮当几声,脆响传出去老远。
远处立刻有妖兵厉喝。
“那边!”
“血气还热!
追!”
黄辰听着那声音,灰骨面下的神情冷得发硬。
下一刻,他纵身掠出骨坑,黑风兜扬开半片乌影,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黑箭,直接扎进东北乱脊深处。
夜风从耳边狂刮过去。
身后骨哨声骤然密了。
掠出去不过十几息,身后骨哨便炸成一片,尖锐得刺耳,连荒岭里栖着的夜鸦都被惊得乱飞,扑棱棱撞开一蓬蓬枯枝。
黄辰没回头。
山河踏岳靴连踏三处凸岩,脚下石面咔嚓裂开,借那股反震力,他整个人又往前窜出数丈。黑风兜拢住背影,贴着夜色往东北断脊深处钻。
后面有妖兵大吼。
“前头那个人族!
停下!”
“停你祖宗。
”
黄辰在心里骂了一句,手腕一翻,把妖血罗盘往袖中又压了压。罗盘针芒乱颤,显然附近妖气已经密得像潮。
这不是小股搜山兵。
这是城里真正咬上来了。
他冲过一片犬牙似的黑石坡,身形忽地往下一矮,贴着石缝一滑,整个人钻入两块风化巨岩之间。岩腹中空,腥冷的风从里面呼呼抽过,带着泥腥、兽粪和血气腐掉后的甜臭味。
示警石符在掌心轻轻一烫。
来了。
黄辰没停,继续往前。
他故意把气血压得时显时灭,留一截,断一截,像个重伤后强撑逃命的人。
对追兵来说,这味道最勾魂,也最像能一口咬住的猎物。
片刻后,前方荒沟尽头亮起两团暗红灯火。
不是火。
是眼。
两头血宴嗅灵兽伏在坡上,鼻端外翻,唇皮下挂着湿淋淋的肉须,四肢粗短,却壮得惊人。它们脊背上套着铁环骨鞍,鞍侧挂满骨铃,跑动时叮叮撞响,像给死人送魂。
左边那头低头一嗅,立刻朝黄辰这边拱来。
“在这边!
”
一道暴喝从后方压近。
随即,碎石翻滚,十余道妖影冲下坡脊。
为首那妖身披赤鳞半甲,个头近一丈,右脸到脖颈横着三道旧爪疤,嘴角向上裂开,露出犬齿般的白骨尖牙。两只手掌粗大,指端却细长,爪甲泛着暗赤金属光。
黄辰目光一扫。
赤爪妖校。
新来的。
他先前没见过。
这妖校肩后插着两面短旗,一面是万妖城巡防黑纹,一面是城主府血纹,显然是临时被抽来统抓断后之敌。其气息比寻常妖将弱半截,却比巡城妖兵凶得多,浑身都透着一股在尸山血河里滚出来的狠味。
赤爪妖校也看见了他,狞笑一声。
“跑得挺快。
”
“敢在血宴后场动手,还敢往城外窜,人族,你的骨头倒比命硬。”
黄辰站在狭沟另一头,喘了口气,灰骨面下传出一声冷笑。
“你话多得像条看门狗。”
赤爪妖校脸皮一抽,眼里凶光立刻炸开。
他抬手一挥。
“围死!
”
两侧巡城妖兵齐齐散开,城主府护卫妖则压低身形,从高坡往侧翼包抄。那两头血宴嗅灵兽更快,几乎贴地扑来,鼻端不停抽动,死死锁着黄辰身上那几缕故意放出的本命血气。
黄辰却没退。
他反手一按储物法器,心念微动。
一道淡蓝光幕在眼底掠过。
【宿主:黄辰】
【境界:天仙初期】
【战体:上级巫族战体(残缺)】
【法宝:业火红莲、定风珠、山河踏岳靴、人道镇狱碑】
【任务:主线【踏入洪荒核心】第二阶段进行中】
面板一闪即逝。
黄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五指微张,掌心骨节轻轻爆响。
够了。
能杀,能拖,能走。
这局不是拼命斩光追兵,是把他们全带偏。
第一头嗅灵兽已冲到三丈内,后腿发力,整具躯体像一团裹着血腥味的黑肉炮弹,当头撞来。
黄辰脚下一拧。
山河踏岳靴重重踏下。
轰!
脚下那道荒岭风穴被他一脚踏穿,原本封在石层里的乱风像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怒兽,猛地从裂口里喷出来,卷着砂砾、碎骨和黑灰直冲半空。
追兵阵型当场乱了一下。
黄辰同时祭出定风珠。
珠光一转,不是镇风,而是逆拧风势。
那股从地下喷出的乱风被强行扯弯,贴着沟谷横扫出去,大片碎石被卷得噼啪乱砸,最前面的三名巡城妖兵当场被打得满脸开花。
“稳住!
”赤爪妖校怒吼。
“嗅灵兽先咬死他!
”
可他刚喊完,黄辰已借风反冲而起,身形在半空猛地一折,带血骨拳直接砸在第一头嗅灵兽头顶。
咚!
那头嗅灵兽脊骨一弯,脑袋硬生生被砸进胸腔半寸,嘴里喷出一大股腥臭黑血。
黄辰没给它落地的机会,左手镇狱碑虚影一压。
碑影不大,只是一道乌沉沉的方形轮廓。
可落下那瞬,四周地气像被钉住。
嗅灵兽魂火猛地一滞。
黄辰右拳再落。
砰!
兽头炸开,血和骨渣溅了一坡。
【叮!斩杀罪恶之徒,获得业力值!
】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过,冷得干脆。
旁边一名巡城妖兵刚想递矛,被黄辰反手抄住矛杆,借势一拽。
那妖兵踉跄扑来,黄辰膝盖上顶,咔嚓一声撞塌他的胸骨,随后把长矛从其下颌捅进去,直接穿出后脑。
【叮!
斩杀罪恶之徒,获得业力值!】
另一名妖兵从侧面扑上,刀锋擦着黄辰肩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黄辰像背后长了眼,头也不回,玄铁刀顺手抹过,先断腕,再断喉。
尸体滚下碎坡,撞得满地石子乱跳。
“废物!”
赤爪妖校暴怒,双爪一错,直接冲破乱风。
这妖动作极狠,根本不管身边小妖死活,两只赤爪一撕,竟把一团卷来的碎石风柱生生撕开,带着大片石屑扑向黄辰。其爪端妖纹泛红,显然修了某种偏杀伐的撕裂神通。
黄辰不想被他缠住,转身就走。
赤爪妖校见他退,反而狞笑起来。
“跑?”
“你还能跑到哪去!
”
话音未落,半空忽地有一道青白冷光垂下。
那光不大,像一枚薄玉,被夜色托着慢慢沉落。
玉面上满是细密因纹,落下时四周地脉都在轻轻震,像有什么东西在
黄辰抬头一看,瞳孔顿时缩了一下。
照因玉符。
不是完整本体。
是副印。
可即便只是副印,上头那股气机也熟得让人牙根发冷。
玄曜上人。
这老东西没亲来,却把手伸到了荒岭外。
玉符一落,黄辰周身残留的血气、业火痕、镇狱碑震过的地脉波纹,竟都被那层青白光晕一点点照了出来,像黑夜里被翻出的暗痕。
后方有城主府护卫妖惊喜大叫。
“锁住了!”
“玄曜上人的照因副印锁到他了!
”
赤爪妖校哈哈大笑,声音震得沟壁都在回音。
“好!
好得很!”
“人族,今日你再钻地缝也没用!
”
黄辰脚步没停,心里却沉了半截。
这东西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杀伤。
是追因。
只要副印不断,附近地脉就会替它记路。
自己哪怕暂时甩开这一队,后面还会有第二队、第三队顺着因痕追来。
得先削它。
黄辰猛地拐进一片更窄的黑石峡。
这里两壁对立,石色发乌,缝隙中全是风刀磨出的白痕。
脚下全是松动碎岩,一踩便咯啦乱响。峡里风声更怪,时高时低,像有人贴在耳边哭。
他故意放慢半拍,让后面追兵看得见背影,又追得上希望。
赤爪妖校果然上钩,一路狂追不舍。
“压进去!”
“别让他翻出峡口!
”
两头血宴嗅灵兽死了一头,剩下那头却更疯,四足刨地,鼻端不断喷出白汽,顺着峡底血迹一路死咬。
黄辰冲过一截坍塌石梁,左手悄悄扣住万煞冲城符,却没立刻用。
那符动静太大。
放在这儿,不值。
前方峡中忽现三岔。
左侧有旧兽道,右侧贴着断壁,中间最窄,只容一人斜身而过。
黄辰想都没想,直接冲中间。
赤爪妖校也跟着杀进来,双爪在石壁上一搭,整个人竟像壁虎般弹跃,速度比地上还快。
“你挺会钻!”
“老子把你一寸寸撕出来!
”
黄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忽地止步,回身。
赤爪妖校大喜,双爪齐落。
下一刻,人道镇狱碑轰然显化。
不是完整镇压。
只是短短一瞬,碑影横在狭缝中央,像一面黑墙砸下。赤爪妖校双爪先撞上碑影,手臂妖纹顿时咔咔崩裂,整个人闷哼一声,被震得往后连退三步。
更关键的是半空那枚照因玉符副印,也被这一下地脉重压压得微微一偏。
就这一偏,够了。
黄辰袖中九幽火意一卷,业火红莲虚焰顺臂而出,直点玉符与地脉连缀的那道因线。
噗!
像烧断一根湿筋。
青白光晕猛地乱颤。
赤爪妖校惊怒交加,抬头厉喝。
“护符!
护符!”
两名城主府护卫妖扑上来,想以骨盾替那副印挡火。
黄辰脚下再踏,碎岩崩起,直接撞在两妖膝弯。两妖身形一歪,业火已从缝里钻过去,瞬间缠上玉符底部的副印纹。
玄曜上人的气机在半空轰然一沉。
像有某种目光,从极远处冷冷扫了过来。
黄辰头皮一炸,神魂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可他反而笑了。
“看你妈呢。”
他咬着牙,把业火再催半寸。
咔!
照因玉符副印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那裂纹一出现,追因光晕顿时暗掉一半。四周原本被照出的地脉痕迹也瞬间乱了,像被人用手抹花的墨线,断断续续,再不复先前清晰。
后面巡城妖兵顿时乱成一团。
“印纹裂了!
”
“气机断了一半!”
“别让他再烧!
”
赤爪妖校眼珠子都红了,彻底发狂,顶着镇狱碑余压硬往前冲,十指齐张,几乎要把前方空气都撕出火星。
黄辰却根本不接。
他转身再退,把战线继续往峡底拖。
一路拖,一路打。
黑石峡越来越深,两侧岩壁也越发不稳,头顶不断有细碎石粉簌簌落下。黄辰边退边用定风珠扰乱峡内回风,逼得追兵脚下不稳。
又趁隙回身两刀,削断一名巡城妖兵的脖子,把尸体踹进另一头嗅灵兽嘴下。
那兽一口咬中,却发现是死尸,动作顿时慢了一拍。
黄辰趁机抡起碎岩锤残片,照它眼窝狠狠砸下。
砰地一声闷响。
半个兽头都陷了下去。
嗅灵兽哀嚎着横撞岩壁,撞得整条峡谷都跟着一晃。
上方碎石如雨般砸落,追兵阵脚再次散开。
【叮!
斩杀罪恶之徒,获得业力值!】
系统提示第三次响起时,黄辰胸口也猛地一闷。
先前大战留下的伤还在,连番爆发后,肋下那道旧裂又开始渗血。热流顺着内甲往下淌,黏得难受。
他抹了把嘴角血,喉头都是铁锈味。
不能再拖太久。
再拖,自己先倒。
前面峡底终于露出一片更黑的塌陷带。
乱石堆叠,像半面山体被谁一拳砸塌,卡在峡口上方,只剩
黄辰眼神一沉。
地方到了。
他冲过去时,故意在塌陷带中段停了半息,像是力竭换气。
赤爪妖校见状暴喝一声,几乎毫不犹豫地扑进来,后方妖兵也跟着往里灌。
“堵死他!
”
“谁退老子先剥谁皮!”
黄辰听着背后脚步声全压进来,左手摸出一枚脉火石符,右手却扣住了祭坛外环控制符改炼过的震纹引子。
他之前在万妖城外摸地脉时记过这类黑石峡的空腔回音,眼前这塌方带
赌一把。
他猛地把脉火石符拍进右侧承重裂缝,再以山河踏岳靴狠狠一跺。
轰隆——
先是一声闷响。
像山肚子里谁捶了一拳。
紧接着,整片塌陷带从中间一沉,右壁裂缝瞬间爬满蛛网般的白痕。
风洞被震开,憋闷多年的气浪裹着砂石狂喷而出,直接把最前面的两名妖兵掀得飞起。
赤爪妖校脸色终于变了。
“不好!”
他刚想后撤,黄辰已把最后一缕业火甩上头顶那枚半残的照因副印。
火线一缠。
裂纹再开。
咔嚓!
玉符副印整个崩成数块,青白碎光漫天乱洒,像一把被硬折断的冷月。
同一瞬,塌方彻底爆开。
巨石、黑土、断梁似的岩脊轰然砸下,整条黑石峡都在震。
惨叫声、怒骂声、兽吼声一下混在一起,被坍塌声压得发闷。
黄辰借着第一波气浪,整个人往前扑翻,顺着最底部那道早看好的斜裂滚了出去。
背后数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肩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也涌上一口血。
他死死咬住,没让自己叫出声。
滚出十余丈后,前方终于开阔。
黎明前最黑的天色压在峡外,东边只泛起一层灰白。
风里带着潮冷土腥,混着塌方扬起的粉尘,呛得肺都发涩。
黄辰撑着一块倾斜黑岩慢慢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黑石峡后半截已被埋了大半,里头还有妖吼在震,却被落石和尘烟堵得断断续续。那枚照因玉符的碎片有两三块被气浪掀到外头,正嵌在石堆间,表面灵光乱闪,像快熄的鬼火。
他走过去,俯身拾起最大的一片。
碎片冰凉。
上面残留着玄曜上人的气机,也残留着另一股更古、更冷的道统味道。不是妖气,不是万妖城的路数,反倒像某种高坐云上的仙门印记,隔着碎片都压得人神魂发沉。
黄辰眯起眼,指腹在裂面上一抹。
那上面竟有一道极淡的徽纹,像半枚展开的古篆羽轮,转瞬即隐。
他把碎片收进寒玉魂罐旁的隔层,胸口微微起伏。
果然。
玄曜上人背后,还有人。
而且盯上的,不只是万妖城这一摊血宴烂账。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零散骨哨。
不近。
却还在搜。
黄辰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血泥的手,翻出一张低级因果雾符,直接按在额心。
淡灰雾气顺着灰骨面蔓开,把残留的因痕再裹一层。
随后他又把黑潮化身往另一边乱石沟一抛。
那团黑水似的影子刚落地,便化作一道踉跄人形,拖着血气往北侧荒坡窜去。
做完这些,黄辰抬手扯紧黑风兜,沿着峡外最窄的一线阴影,慢慢没入将亮未亮的荒岭薄雾里。
风吹过。
他掌中那点未灭的业火,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