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碳与氧（1/2）

众人回头一看，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青丝绦，发髻用银簪别住，手里还攥着一根马鞭。赫然便是张道澄。何晏愣了一下，他以为张道澄在白巷里跟民兵一起训练，没想到他会跑到工坊来。

张道澄走进来，目光落在铁砧上那三块铁上，又看了看地上写的那个“碳”字，说：“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了。你说的氧气，是什么？”

何晏想了想，指着众人周围的空间，说：“我们周围飘着的、每天呼吸的，都叫做‘空气’。但空气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纯净的东西，里面有好几种成分。其中大概有两成多一点的就是‘氧气’。没有它，人活不了，火也烧不了。铁水里的碳被氧气烧掉，就跟木炭在炉子里烧成灰一样，只不过铁水里的碳烧完变成另一种气体跑掉了，不留灰。”

马三儿皱眉：“东家，你说的这些，我们看不见摸不着，怎么信？”

何晏笑了笑，让人拿一根铁杆伸进炉子里，蘸了一点铁水出来，甩在地上。铁水凝固成一个小疙瘩，表面有一层灰黑色的皮。他指着那层皮说：“你们看，这层皮就是铁里面其他杂质被氧气烧掉后留下的东西。每次搅拌，铁水表面都会起皮，撇掉的渣里头，就有这些杂质烧完的灰。你们炒了半辈子铁，难道没发现？搅得越久，渣越多，铁就越软。”

张伯蹲下来，捡起那个小疙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那层灰黑色的皮。他的手指在皮上搓了搓，灰黑色的粉末沾在指尖上。他说：“少东家，老朽炒了大半辈子铁，确实发现搅得越久铁越软，但从来不知道是这么回事。老朽一直以为是炉温的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那个小疙瘩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在铁砧上。

何晏说：“你们凭经验知道，铁水闹得最凶的时候，再搅一炷香的功夫，出来就是好钢。为什么闹得凶？因为碳在燃烧，被氧气烧掉以后变成另一种气体。碳烧得越快，气泡冒得越多，铁水就越沸腾。等到不闹了，碳就烧得差不多了。你们心里有数，只是不知道道理。我现在讲的，就是把你们的经验变成道理。”

马三儿蹲在铁砧旁边，把那三块铁并排摆在眼前，左看右看。他拿起生铁，敲了敲，又拿起熟铁，弯了弯，又拿起炒钢，掂了掂。他说：“东家，俺好像有点明白了。铁水里头有碳，碳多了硬，碳少了软，不多不少是钢。”何晏说对。马三儿又说：“那炒钢就是把碳烧掉一些，烧到不多不少的时候停手。”何晏又说对。马三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这样说俺就懂了。”

何晏拿起那块苏钢，说：“我们做的苏钢，就是把生铁里的碳淋到熟铁里，不多不少。炒钢呢，是把生铁里的碳烧掉一部分，也不多不少。两种法子，殊途同归。”最后他把三块铁并排举起来，说：“记住，铁和钢的区别，就是碳的多与少。多了是生铁，少了是熟铁，不多不少是钢。咱们干的活，就是跟碳打交道。”他把生铁丢回料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往后你们再炒钢，就知道锅里在闹什么了。”

张道澄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那三块铁上移到何晏脸上，又移到地上的“碳”字上。他忽然问：“你说的碳燃烧后变成的另一种气体，叫什么？”

何晏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居然对化学感兴趣。他想了想，说：“因为是碳被氧化后的产物，所以我们叫它‘二氧化碳’。”

张道澄的眉头皱了一下，又问：“这里的‘二’又是何意？如果有‘二氧化碳’，是否还有‘一氧化碳’？”

何晏越发觉得这人有意思。他点了点头，说：“有。这个数字跟碳结合的氧气的量有关。反应时氧气充足，生成的是二氧化碳；氧气不足，生成的就是一氧化碳。”

张道澄沉默了。他的目光从何晏脸上移开，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看了好一会儿。炉膛里的焦炭烧得通红，火焰从焦炭的缝隙里钻出来，舔着炉壁。他的眼睛映着那团火，亮得有些刺人。他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写了一个“碳”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氧”字。他看着这两个字，说：“何守备，你这些学识，是从哪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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