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宦权归零(1/2)
魏忠贤出京的第三天。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检正埋着头批改着折子。
外头正是六月伏天,气温却并不高,这也预示着西伯利亚的寒流依然还在继续,帝国在这一场天灾里的境况,依旧还未得到根本性的改变。
外面的风不算大,却吹得窗纸簌簌发响。
王承恩站在御案旁,手里捧着两封刚刚接到的锦衣卫密报,半天都没敢递上去。
他知道皇帝昨夜,拢共就睡了两个时辰,他不想太过打扰,想让皇帝暂时轻松一下。
“有事就讲,别在那里犹犹豫豫的。”朱由检始终头也没抬,笔尖在那纸上落下了一道沉沉的墨痕。
王承恩这才往前挪了半步,压低着嗓子回话。
“东厂那边,昨儿个动了。”
朱由检停下了笔,眉头微微皱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王承恩。
“他们干什么了?”
“东厂掌印太监,昨夜召集了十二监管事,在司礼监后堂开了个闭门会。这帮人非常谨慎,人都是悄悄摸进去的,一路连灯笼都没点一盏。要不是这其中有我们的人,奴才恐怕还摸不到这些风声。这场密会结束后,他们还烧了一些关键东西,奴才问过我们的人,他们烧的绝不是寻常的流水账册,因为很多都是带火漆封口的册子。极有可能是他们看到魏忠贤倒台后,正在相互串联销毁罪证。”
朱由检听完,眉头紧皱,脸色也冷了下来,“这些蛆,就是毁了所有的罪证,又能如何?朕自始至终都没相信过这帮人渣,朕需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证据,而是一套不能再让大明烂下去的规矩。朕要阻止的也不是彻底解决贪腐问题,因为那根本做不到,而是大明不能再往深渊里面滑了,这就是朕的底线!”
王承恩没有在这一点上和皇帝讨论,等朱由检说完,又等了阵见他没话了,才又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进行禀报。
“他们烧的是名册,还有一些往来的密录。好些名字,都是跟晋商那边勾着的。”
朱由检慢慢把笔搁在砚台上,指尖在御案上弹了弹。他冷着脸没说话,眼中却有怒火在跳着。
王承恩与小皇帝接触久了,早就把这位爷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实话,他对皇帝的某些行为非常不解,每每提到晋商的时候,这小皇帝都是咬牙切齿的态度。
他实在想不通,这不就是一群卖国商人吗,皇帝为什么会对他们恨之入骨呢?
每每提到晋商这两个字,王承恩都能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浓浓杀机。
“他们还在外头扩散了谣言,说陛下要裁撤内监,要把东厂的权柄全交给文官,要让东林百官盯着他们这些人。”
“哦?”朱由检冷笑一声。
“说是祖制不可废,还说先帝在的时候,东厂还有先拿后奏的权柄,如今说收就收,底下人心都不稳了。昨夜我们还发现有人向凤阳传递消息……”
“人心不稳?”朱由检站起身,踱到墙边的舆图前,“魏忠贤走的时候,朕给了他一条活路,让他去凤阳查宦官的积弊。他前脚刚走,后脚这些人就开始抱团了?还烧账,传谣,私通消息,他们真当朕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王承恩低着头,没敢接这话。
王承恩太清楚了,这小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魏忠贤是条狡猾的老狗,可他好歹还有点用。真正的毒瘤,是这些躲在暗处的前东厂爪牙。他们靠着魏忠贤,暗暗爬了三十年,吃空了内库,卖空了边关,连皇庄的税银都敢伸手私吞。
如今他们主子倒了,他们不思悔改,反倒想拿着祖制两个字来逼宫?
“你刚才说,有人往凤阳送信?”
“是。奴才的人,昨晚在皇城东门截住了一匹快马,是从东厂马厩调出来的,骑手是掌印太监的心腹。身上没带任何明文,审理之后才知道,他是去带口信的,只有四个字:事急速决。”
朱由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们想撺掇魏忠贤,在凤阳闹事吗?”
“恐怕是想联手反扑,一边在外头造势煽动民情,一边在里头拖着不办事,等风头过去了,再慢慢把旧制给捡回来。”
“好啊。”朱由检忽然笑了,笑意里没半分温度,“朕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他们反倒先蹦跶起来了。正好,也省得朕再一个个去查了。好吧,那就满足他们。”
“王承恩,立刻拟诏!”
王承恩听到命令,立刻研墨铺纸等着皇帝口谕。
“拟诏,从即日起,宫城设内廷监察司,专司稽查宦官贪腐,通敌,越权的各类事务。管事人员在低阶小监和锦衣卫精锐里挑,不经司礼监,不归东厂管,只对朕一个人负责。”
王承恩心里一惊,但也连忙低头将些举措记下来。
皇帝这一手哪里是整顿,这是在直接拆台啊。内廷监察司一旦成立起来,等于在整个宦官系统里安了一把刀,还是直插他们心口的那一把。
“第二道旨。”朱由检接着说,“东厂所有旧档,印信,即刻封存。所有缇骑就地待命,没有朕的亲笔手谕,半步都不准离京。各地镇守太监的奏报,一律直送到我御前,不准再经司礼监中转。”
王承恩手里的笔,顿了顿。不得不说皇帝这脑子是真灵活,他看上去年年轻轻的,这些本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王承恩明白,这道旨一下,东厂直接就成了个空壳子。没了档案没了行动权,连传消息的路子也都被皇帝掐断了,那些人就算想要串供,都找不到门路。
“写完就发出去吧。”朱由检对王承恩笑了笑说,“这事你亲自带人去办,把东厂值房,司礼监档案库,御马监文书房,全都给我封死了,一个字都不能让他们改了去。”
“是。”王承恩应声就要往外走。
“等等。”朱由检又叫住他,“告诉那些人,别做蠢事。朕可以给他们机会,可他们要是自己往死路上撞,”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大明之前风气确实很坏,这一点朕可以理解,但要是在朕移风扫穴时有人捞过了界,那就不能原谅了。”
王承恩点头应下,躬身退出了东暖阁。
外头天色阴沉沉的,黑云也压得很低,眼看着就要下暴雨了。他脚步没停,径直就往司礼监快步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
司礼监值房里。
东厂掌印太监李德全坐在主位上,一张脸铁青得能滴出水来。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抄来的圣谕副本,手都气得在抖。
“内廷监察司?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东西?咱们在宫里伺候了两代主子三十多年,反倒不如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监了?”
底下坐着七八个管事太监,个个神情紧绷。
“更狠的是,连咱们递上去的奏报都要直送御前,不让咱们过手了。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咱们吗?”
“还有东厂封档的事!那是多少年的底子了!多少人的把柄都攥在里头!这一封,咱们以后还怎么办事?还怎么在外行走?”
“还办个屁!现在是人家要办咱们!”
李德全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底下人瞬间没了声响。
他喘了口粗气,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可咱们不能乱。魏公公是走了,可他的旧部还在。九边的,江南的,山西的,哪一处没有咱们的人?只要咱们咬死了祖制这两个字,他小皇帝就算再狠,也不敢把咱们全杀了吧。”
“可陛下已经下令封档了,王承恩还带着锦衣卫,半个时辰前就把东厂大门给锁死了。”
“那就去拦住他们!”李德全猛地站起身,“我是司礼监掌印,东厂本就该归我管。他王承恩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为主子跑腿的奴才,也敢骑到我们的头上来?”
“可他是奉旨行事啊。”
“奉旨?圣旨还能大过祖制?”李德全冷笑一声,“去给辽地九边的兄弟们送个信,让他们联名上奏,就说边关不稳,必须要有宦官监军,否则不敢保境安民。”
“那御马监那边怎么办?”
“让他们调五百内操兵过来,围在司礼监外头。不是造反,是护院。就说怕有人趁乱抢档毁册咱们只是自保。”
众人纷纷领命,脚步匆匆地各自散了。
李德全独自站在值房中央,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块肃清奸佞的匾额,那还是天启年间先帝亲赐的。他伸手摸了摸匾额,喃喃自语。
“魏公公,您走得倒是轻松无比。可这烂摊子,全留给我们这些傻才了。”
同一时间。
紫禁城西华门。
王承恩带着三百锦衣卫,个个腰佩绣春刀,脚步齐整地往东厂住处赶去。沿途的太监宫女见他们个个杀气腾腾的样子,都纷纷往路边自觉避让,吓得他们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到了东厂门口,值守的缇骑一看是王承恩,立刻横刀拦在了厂卫门前。
“王公公,您不能进去。掌印大人有令,今日任何人都不准进档房一步。”
王承恩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圣旨往前递了递。
缇骑低头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那是盖了御宝的明黄绢纸,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即刻封存东厂所有档案,违者以抗旨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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