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法师?烧水?(2/2)
靠后的位置,一个瘦高男人压着声音说:“他们把我们弄这么远,不会是要分开卖吧?”
“卖给谁?”
“谁知道。花城那么多人,城外总要开荒,矿上总要人,军营也总要填命的。”
旁边立刻有人骂他:“闭嘴。”
可骂完之后,那人自已也不说话了。
因为这话难听,却是最大的可能。
他们在原来的城里,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税重,粮少,官吏脸色难看,守军进巷子时,家家户户都要把门关紧。
可再不好,总知道哪条街有水井,哪家铺子肯赊半斗米,哪座破庙下雨时还能躲一躲。
到了花城呢?
谁也不知道。
能一夜打穿一座城的地方,富不富他们不知道,狠一定是狠的。
崔老汉走在队伍后头,手里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木棍。
他儿子背着老伴,儿媳牵着小孙子,一家人跟着人流,被一道阵一道阵往前送。
小孙子走得久了,忍不住小声问:“爷,花城是不是很远?”
崔老汉低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却还亮着。那点亮不是高兴,是小孩还不懂什么叫真正害怕。
“远。”崔老汉说。
小孙子又问:“那咱们以后还回家吗?”
崔老汉喉咙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先活着吧……”
小孙子没听懂。
孙娘子听懂了。
队伍里很多人都听懂了。
先活着。
到了这个时候,家不家,城不城,已经轮不到他们想了。
……
最后一道虹道阵,比前面所有阵都亮。
阵口外,站着一排穿青色短衣的花城吏员。他们身后不是荒坡,不是河床,也不是临时铺开的阵地。
是一条宽得让人一眼看不完的长道。
青石铺地。
两侧树影成排。
路边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摆着一筐筐新鲜蔬菜,叶子上还沾着水。
更远一点,是开着门的铺子,有卖布的,有修器具的,有人在柜台后拨算盘,也有人从门前经过时随口打招呼。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避让。
甚至没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他们。
仿佛十城迁来的第一批百姓,不是一场灾难,只是花城今天本来就要办的一件大事。
孙娘子站在阵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象过花城。
想象过高墙,想象过军营,想象过一排排阴暗低矮的棚子。
她甚至想象过他们一出阵口,就会被按在地上搜身,男人一边,女人一边,孩子哭成一片。
却唯独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画面。
她想到的,是灰色,是黑色。
但眼前的,却是清爽的蓝色,绿色,橙色。
这种色调,让人心旷神怡。
她看到了宽阔的路。
看到了整齐的屋檐。
看到了远处一棵棵高大的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间竟嵌着一间间小屋,木梯绕着树身盘上去,窗边挂着刚洗过的衣服,还有一个小孩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小孙子也看见了。
他仰着头,嘴巴慢慢张开:“爷,树上有房子!”
崔老汉也看见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房子能长在树上。
旁边有人喃喃道:“这就是花城?”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条路尽头竖起来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字,字很大。
东一区。
东二区。
东三区。
医棚。
领粮。
职业登记。
旧籍核验。
每一块木牌
有人拿名册,有人提着笔,有人抱着一叠叠木牌。
人很多,来来往往,却分毫不乱。
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他们这群被阵光吐出来的人,才刚站稳,那张网就轻轻兜了上来。
“梁城第一批,往左。”
“家里有伤病的先报。”
“老人孩子不要挤。”
“丢了包袱的到右边登记。”
“识字的、会算账的、做过匠活的,领完口粮后去职业登记棚,排好队,一个个来。”
声音一道接一道。
不高。
却清楚,明白。
孙娘子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才发现自已脚底发软。
她以为自已会被推一把,或者被呵斥。
可旁边一个花城女吏扶了她一下,手很稳,脸上还带着笑。
“别急,慢慢走。孩子抱稳。”
孙娘子怔怔地看着她。
那女吏年纪不大,眼底有熬夜后的青色,袖口还沾了墨,显然已经忙了很久。
可她脸上没有嫌弃,也没有不耐烦,反而十分温和。
扶完,她很快又去扶后面一个背着包袱的老人。
然而孙娘子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心里却更慌。
现在看到的一切都跟自已想象的不一样。
可越是不一样,才越是让人发虚。
她不知道这种好脸色要自已拿什么换。
……
婉儿坐在城门内侧搭起的长案后。
长案不是一张,是整整十二张,从阵口一直排到街边。
每一张案上都压着名册、户牌、朱砂笔和一小摞刻好编号的木签。
案前用绳子隔出队列,队列尽头又分出几条路,一条去医棚,一条去领粮,一条去安置区,一条去职业登记。
她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身边的小吏来来回回,几乎没有停过。
“梁城第一批共三百二十七户,实到三百二十四户,缺三户。”
“缺的三户?”
“一户选择出城自寻活路,两户在第三节点转入伤病慢队。”
婉儿笔尖没停:“记上。慢队到了先送医棚,不要再排一次。”
“是。”
“东五区帐篷满了没有?”
“还余四十六顶。”
“先给有老人孩子的。青壮户往东六区分。王掌柜那边的厚被到了,就从东五开始补。”
“是。”
“医棚那边缺热水。”
婉儿终于抬了一下眼:“去找夏仓令,让府库调铜锅。再让人从树屋区调两队火系法师过来,先烧水,不问编制。”
小吏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十几位穿着浅红法袍的人就赶了过来。
见他们使用火球术开始生火烧水,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不轻骚动。
“法师?”
“烧水?”
“这这这……职业者老爷,怎么做这样的事情?”
……
他们的认知有些塌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职业者是要被供着的。
尤其是法师,哪怕只是黑铁级,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能随便抬头看的。
梁城从前有个火系职业者,平日里连城中小吏见了都要陪笑,冬天给城主府暖炉都嫌掉身份。
可眼下,这些火系法师只问了一句锅在哪,便一人守了几口铜锅,手掌往灶下一压,火焰就稳稳地托了起来。
不是在杀人。
不是在斗法。
是在烧水。
还是给他们烧水!
脸上还没有半点不自然。
就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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