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刺王杀驾(上)(2/2)
“我……”
她终究没能说完。
陈怀安静静站在十余步外,看著她肩头微微颤抖,看著河风將她未束紧的几缕青丝吹得纷乱。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庞上,竟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狼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走。
只见到李出尘袍袖一拂,脚下凌波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轻云般御风而起,向著洛水对岸飘去。
她在夜风中愈升愈高,像一只断线的纸鳶,又像一片被秋风捲起的落叶,飘飘摇摇,不知要落向何处。
陈怀安立在原地,仰头望著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去追。
陈怀安转身,踏著月色向来路走去。
身后是千年不变的洛水,身前是漫漫长夜里的中都城。
夜风將他的一声低嘆捲起,揉碎在水声里,连他自己也听不真切了。
.......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天色將明未明之际,萧瑟秋风中已然透出几分肃杀之意。
圣人早早换了全套的袞衣,头顶的十二旒冕冠沉重地压在花白的鬢髮之上,
玉藻垂落,每一下晃动都牵动著殿中沉闷的气氛。
高督公立於身后,稳稳托著十三环金玉腰带,不松不紧地束好。
他的动作极轻极稳,指尖不曾有半分颤抖,数十年来,这套繁琐的仪程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两人之间不曾有半句言语。
殿中只余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殿外秋风穿廊而过的呜咽。
待到一切妥当,高督公退后两步,垂首躬身,一如往常地等著那道目光扫过全身,等著圣人最后一步审视。
然而圣人没有去看铜镜。
他只望著殿外,忽的开了口。
“高平。”
不是高大伴,不是高督公,是那个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本名。
高督公的身子猛地一怔,却是赶忙回应。
“老奴在。”
“你跟我多久了”
“奴是在陛下潜邸中就隨了陛下,至今,至今也有四十一年了。”
“四十一年了啊。”
圣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跟了朕一辈子,也该歇歇了,今日登高你不必隨行了。”
高督公抬起头,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圣人却抬手止住了他。
“去尚衣监支几身厚实冬衣,挑一匹温顺的老马,今日便出城去。往南走,南方暖和,择个地方,好生荣养。”
高督公立在原地,那张白净的面庞先是茫然,隨即两眼一红,却是猛地落了泪。
只听噗通一声,他猛地跪了下来。
“陛下,”
“高平!”
“陛下,高平自打跟了您,就是您的一条狗,陛下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狗要是不跟著主子,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呢”
“求,求陛下別赶老奴走。”
圣人默然。
沉默了许久,他终於闭上眼睛。
“罢了。”
圣人转过身,不再看地上跪著的人,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妥协。
“去洗把脸,把这身哭丧相收拾乾净。这幅样子,如何隨朕登高祭天”
高督公忽的破泪为笑,
又是一叩首。
.......
辰时三刻。
太极宫正门缓缓洞开。
最先出来的不是圣人,而是两队擐甲执兵的骑士。
一队是镇抚司的锦衣緹骑,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绣春刀鞘映著晨光,泛出冷冽的暗银;
另一队是金吾卫的亲勛翊卫,明光鎧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两队骑兵旗帜鲜明,甲冑长兵俱全,铁蹄踏过金砖铺就的御道,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骑兵之后,是礼部的乐班。
编钟、玉磬、鼉鼓、瑶琴,诸般雅乐之器由数百名乐工执著鱼贯而出。
无人奏响,却自有一种肃穆的静默在队列间流淌。
紧接著,是执旗。
执旗之后,是执扇、执盖、执幢、执幡。
然后,圣人才走了出来。
在他身右是隨侍的高督公,
在他身左,是林倌倌。
与满目玄色纁色、铁青明光截然不同,她今日依旧穿了一席朱红宫装,显得分外妖嬈。
洛水在晨光下泛著粼粼的银光。
金桥两侧的白玉栏杆在日光中近乎剔透,桥上铺著的赤色锦毡一路延伸向对岸,尽头处,百官早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人料到圣人会步行出宫。
跪在最前头的几位阁老抬起头时,看见那身十二章纹的袞衣正从金桥上一步一步移来,玉藻在风中轻轻晃动,冕旒之下那张苍老的面庞若隱若现,一时竟都有些恍惚。
礼部的赞礼官最先回过神来,一声高唱划破了秋日的长空。
“跪——”
百官伏地,山呼万岁。
声浪滚滚,惊起洛水两岸林中棲鸟,扑簌簌地飞向天际。
圣人没有停下脚步。
他在高督公的搀扶下走到了金桥正中,方才微微抬手。
“平身。”
声音不大,沙哑低沉,却在秋风里传得格外远。
礼毕之后,仪仗自当继续前行。
但接下来的行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百官以为圣人会登輦,会乘舆,
未曾料到圣人径直越过车架,沿著已然靖空的天街长街踏了上去。
仪仗隨之而动。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翻卷,无数的甲冑在日光下闪耀,无数的刀枪斧鉞林立於长街两侧,
无数的冠冕伴隨著这位圣人,卷积成团,卷积成云,在萧瑟的秋风中缓慢踱步,亦步亦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