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庶几无愧(2/2)
“遗物?”她问,王然把那摊开的毛边纸递过去,白老太太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摸了两下,摸到了墨迹的凸起,她不识字,但能摸出纸上有字,“念给我听。”
王然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倭人阴阳寮遣三人自朝鲜渡江入长白”的时候,白老太太的手指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棉袄的布面里,她没打断,一直听到完。念完了,里间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头有麻雀叫,叽叽喳喳的,没心没肺。
白老太太先开了口:“光绪二年的事。”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我还没嫁到白家来,但我婆婆说过——那年秋天,长白山里起了好大一场雾,雾里头有黑影。黑影不是人,也不是畜生,是铜签入地时地气翻出来的东西。我婆婆说那雾足足飘了七天,镇上的人都不敢出门。”王然看着她,白老太太接着说:“后来雾散了,镇上的人以为没事了。可从那以后,山里的东西就不对劲了。黄皮子的洞挪了位置,老柳头的根扎不到深水了,胡家的狐再不敢往东边跑。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是铜签的事,只当是山里的气乱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铜签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你爷爷进阵眼之前,来过药铺一趟。那天也下雪,他在堂屋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一碗姜汤,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嫂子,长白山底下有人钉钉子,我得进去看看。”
“他没说钉子是谁钉的,我也没问,他不说的事,问了也白问。”白老太太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棉袄布面上留了两个指印。“但有一件事他没说,我知道。”她转过头,灰白的眼睛对着王然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目光是有分量的。“高丽人的事。”
王然没出声,等她说。
“阵眼东北方向,过了图们江,有一片屯子。屯子里住的是朝鲜人,有的是早年逃荒过来的,有的是后来迁来的。里头有好人,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但也有不好的——倭人渡江的时候,给他们指路的就是高丽人。不是所有高丽人坏,是里头有几个被倭人收买了的,专门在两头传话。跟这边说是倭人要来了,跟倭人那边说这边有龙脉可断。两头挑,两头骗。”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爷爷进阵眼之后,这几个高丽人还在。人还在,线就还在。你爷爷在纸上写的‘暗桩未除’,指的不光是倭人的路,还有那几个传话的。”
王然把毛边纸重新叠好,用油纸一层一层裹上,细麻绳一扣一扣系紧,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扣都系得结结实实,跟爷爷当年系的一模一样。
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跟爷爷藏的位置一样,然后他站起来,面对着板床上爷爷的坐化之身。爷爷就那么坐着,脊背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可又不是石像,石像是死的,爷爷不是,他守了一百多年,守到肉身不腐不灭,守到龙脉重新翻了个身——他是用命在守。王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当年爷爷说“孩子,记住了”一样,不是喊的,是交代的:“爷爷的阵,我接了。”
说完了,他没有鞠躬,没有磕头,只是把那支旧毛笔——昨天放在爷爷手边的那支——往里挪了挪,让它靠着爷爷的右手。
堂屋里,白老太太已经烧好了水,一个大铁壶搁在炉子上,壶嘴冒着白气,她听见王然从里间出来,把一个粗瓷碗推到桌沿上。“喝碗水再走。”王然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白水,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放下,一口一口喝完了。“白奶奶,”他放下碗,“我得去一趟图们江。”白老太太没说话,她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朝着王然的方向,灰白的眼睛里映着炉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什么时候走?”
“今天。”
“一个人?”
“一个人。”
白老太太点了点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王然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药粉——白家药铺的东西,止血用的。“别声张。”白老太太说,不是嘱咐,是陈述,她知道王然的性子,干了再说的人用不着别人提醒。王然把布包揣进怀里,站起来。
“白奶奶,我爷爷——”
“我看着。”白老太太打断了他,“你放心去。”
王然站在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隔着一道门帘,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爷爷在那儿坐着,脊背是直的。他拉开门,外头是东北的冬天,冷风劈面,院子里的雪地上还有昨天的杂乱脚印,但新落了一层薄霜,把那些痕迹盖了一半,天色灰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远处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暗青色的光。
王然迈出院门,踩着薄霜往镇子外头走,他没有回头,身后白家药铺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细细的,笔直的,在灰白的天底下一个劲儿往上蹿,风都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