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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荷香时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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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七年六月初八,杭州。

入夏以来,接连了半月梅雨。太湖涨水,运河满漕,满城的石板路终日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今日终于放晴,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得满城荷叶碧绿如玉。

顾清远一早便去了转运司衙门。周邠已在廊下候着,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文册。

“使相,各县青苗夏贷的账目都报上来了。”周邠递过文册,“比春贷少了三成。”

顾清远接过,一页页翻看。数字不会骗人——杭州下属九县,今夏借青苗钱的农户共两千七百户,比春天少了近三成。其中减幅最大的于潜县,竟少了五成。

“于潜怎么回事?”

周邠苦笑:“于潜县令姓郑,是旧党的人。他在县里四处宣扬,青苗法是‘与民争利’,借了官钱就要被官府盯着,以后子孙都不能脱籍。农户听了害怕,都不敢借了。”

顾清远合上文册。

这招他见过。熙宁五年在杭州追查吴琛时,那些大户就四处造谣,漕运“水鬼索命”,吓得船工不敢上船。如今旧党换了花样,不造谣了,直接让地方官出面“劝导”。

官字两张口,怎么都有理。

“于潜今年的夏粮收成如何?”

“好年景。”周邠道,“风调雨顺,亩产比去年多两成。”

顾清远点头:“那就好。农户不借青苗钱,明手里有余粮,这是好事。传令各县,不许强借。谁要是敢强行摊派,我亲自参他。”

周邠领命,又问:“那于潜郑县令……”

“先不动他。”顾清远道,“他那些话,没有违背法令,抓不住把柄。等秋收后看,若农户果真被他动,宁愿借高利贷也不借官钱,再作计较。”

周邠应是,退了下去。

顾清远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石榴树。六月里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一片,像一团团烧着的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旧党不会善罢甘休。王安石走了,朝中再没人替新法话。接下来,各地的抵制会越来越激烈,明的暗的,软的硬的。

可他顾清远,从来不怕这些。

六月初十,顾云袖的医馆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孩子,七八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哭声微弱得像猫。抱着他来的是个年轻妇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跪在医馆门口不肯起来。

“大夫,救救我的孩子……”

顾云袖忙把她扶起来,接过孩子一看,心里一沉。孩子烧得滚烫,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已是危象。

“怎么拖成这样?”

妇人哭道:“民妇是‘天眼会’的人,上个月刚被发配到杭州。孩子路上受了风寒,民妇没钱请大夫,只能硬扛。扛到现在……”

顾云袖不再多问,抱着孩子进了内室。楚明连忙跟上,帮着烧水、递药、按住孩子的手脚不让乱动。

忙了一个时辰,孩子的烧终于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下来。顾云袖累得满头是汗,坐在床边直喘气。

妇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起来。”顾云袖拉她,“孩子还没脱离危险,得留在这里观察几日。你也住下,帮着照看。”

妇人千恩万谢。

安顿好母子二人,顾云袖出了内室,见楚明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枣树出神。

“想什么呢?”

楚明回过神,轻声道:“那孩子,让我想起时候。”

顾云袖一怔。

“我爹娘死得早,是姑祖父把我养大的。”楚明道,“可我时候也体弱,动不动就发烧。姑祖父每次都是连夜背着我,走几十里山路去找大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有一回,大夫救不活了,让姑祖父准备后事。姑祖父把我抱在怀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烧退了。大夫,是命大。”

顾云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姑祖父在天上看着你呢。”

楚明望着天,没有话。

午后,顾清远来医馆,见那孩子和妇人,问明情由,沉默了一会儿。

“那妇人的安置,是在哪个县?”

顾云袖道:“分在钱塘县,是安排进织坊。可她带着孩子,去不了。”

顾清远点头,对随行的周邠道:“传令各县,‘天眼会’信众中有老弱病残、带幼儿者,另行安置。可暂住官办慈幼局、养济院,待幼儿稍长或病愈,再作安排。”

周邠记下。

顾清远又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睡着了,脸仍有些苍白,呼吸却平稳了。

“好好养。”他对顾云袖道,“这孩子命大,将来有福。”

六月十五,顾清远收到沈墨轩第二封信。

信中,绸缎铺生意不错,他打算在汴京再开一间分号,专营江南丝绸。李师师出宫后闭门谢客,他去看过两回,每回都带些新到的茶叶绸缎,她也不推辞,只淡淡声“费心”。

信的末尾,沈墨轩写道:

“顾兄,有件事想求你。李姑娘想求一幅苏夫人的画,是当年在宫中见过夫人临摹的《捣练图》,念念不忘。若夫人肯动笔,润笔之资她自会奉上。若不肯,也无妨,替她求一幅便好。”

顾清远将信给苏若兰看。

苏若兰看罢,沉默片刻,道:“李师师……要我的画?”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苏若兰道,“只是……她为何要我的画?”

顾清远想了想,道:“许是寂寞吧。”

苏若兰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清远,你她寂寞,你懂她?”

顾清远摇头:“我不懂。但我懂沈墨轩。他求我办的事,能办就办。”

苏若兰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好。我给她画。”

六月十八,顾云袖医馆那孩子病愈。

妇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又要磕头。顾云袖拦住她,从袖中摸出几串钱,塞进她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妇人不敢接,顾云袖硬塞过去。

“别推了。你进织坊做工,头几个月工钱少,孩子要花钱的地方多。先拿着应急。”

妇人捧着钱,泪流满面。

顾云袖转身边往里走,边走边:“孩子叫啥名?”

妇人愣了愣:“还……还没起大名,名叫狗儿。”

“狗儿不好听。”顾云袖头也不回,“改叫长生吧。长命百岁的长,生生不息的生。”

妇人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喃喃念着:“长生……长生……”

楚明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六月二十,太湖边的院子来了位稀客。

是周邠,带着一位中年文士。那文士穿一领半旧青衫,面容清瘦,眉眼温和,颌下三缕长须,一派儒雅气度。

顾清远迎出去,见那人,不由一怔。

“东坡兄?”

苏轼含笑拱手:“清远,别来无恙。”

顾清远大喜,上前握住他的手:“东坡兄何时来的杭州?”

“昨日刚到。”苏轼道,“蒙圣恩,移知湖州。路过杭州,听你在此处,特来叨扰。”

顾清远忙请他入内。苏若兰迎出来,见了苏轼,敛衽为礼。苏轼还礼,笑道:“弟妹的画,东坡在汴京时便久仰了。今日得见,果然清雅不凡。”

苏若兰微微脸红:“苏学士过誉。”

顾云袖和楚明也出来相见。苏轼见楚明跛足,问起缘由,楚明如实了。苏轼听罢,沉默良久,轻叹一声。

“赵将军壮烈,令人敬仰。楚公子能活下来,也是天命。”

楚明低头,没有话。

当夜,顾清远在院中设宴款待苏轼。菜肴简单,不过几样时鲜,酒是杭州本地的桂花酒,清甜醇和。

苏轼饮了一杯,赞道:“好酒。比汴京的烈酒强多了。”

顾清远笑:“东坡兄在湖州,想必也能常饮此酒。”

苏轼摇头:“湖州虽近,却不如杭州自在。起来,我倒羡慕你,在太湖边置了这院子,有山有水,有妻有妹,神仙日子。”

顾清远道:“东坡兄若喜欢,随时来住。”

苏轼大笑:“好!一言为定。”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两株梅树上。梅树正绿,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苏轼忽然问:“清远,王相公路过杭州时,你见了他?”

顾清远点头:“见了。”

“他……可好?”

顾清远想了想,道:“老了,也倦了。但精神还好,起新法,仍有不甘。”

苏轼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王相公是个好人,也是个倔人。”他,“我虽不赞同他的法子,却敬他这份心。”

顾清远望着他,问:“东坡兄如今还反对新法吗?”

苏轼想了想,道:“反对的,仍反对。可这些年在外走动,见的百姓多了,想的也多了。青苗法若真能杜绝克扣,农户确实受益;市易法若真能平抑物价,民确实方便。法子本身无善恶,在行法之人。”

顾清远举杯:“东坡兄这话,透彻。”

苏轼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苏轼忽然道:“清远,有件事想托你。”

“请讲。”

“我在湖州,听你安置了一批‘天眼会’的信众。”苏轼道,“那些人,多是走投无路的贫民。我想从他们中选些识字的,带去湖州,安置在州学里做些杂役,顺便教他们读书识字。你看可使得?”

顾清远一怔,旋即大喜。

“东坡兄此举,大善!”

苏轼摆摆手:“什么善不善的。人闲着容易生事,让他们有事做,有书读,比什么都强。”

顾清远深以为然。

当夜,苏轼宿在院中。顾清远陪他话到深夜,听他讲湖州的山水,讲黄州的贬谪,讲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月光西斜时,苏轼终于困了,回房歇息。顾清远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边那弯残月,心中安宁。

六月廿五,顾清远亲自送苏轼去湖州。

船行运河,两岸稻田青青,农夫弯腰插秧,牧童骑牛吹笛。苏轼立在船头,望着这幅江南夏景,久久不语。

“清远,”他忽然道,“你这人间,值不值得?”

顾清远想了想,道:“值得。”

“为何?”

“因为有人。”顾清远道,“有你我这样的人,有那些种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撑船的船工,有云袖那样的医者,楚明那样的义士。有人在,人间就值得。”

苏轼望着他,眼中有一层极淡的光。

“好。”他,“这话我记住了。”

船到湖州,苏轼登岸。顾清远立在船头,看他渐渐走远,消失在城门里。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在汴京第一次见苏轼。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翰林学士,自己是初入官场的年轻进士。两人在酒楼上对饮,苏轼指着窗外的汴京夜景,:“清远,你看这人间,多热闹。”

如今,热闹依旧。

只是他们都老了。

七月初一,顾清远回到杭州。

刚进转运司衙门,周邠便迎上来,神色凝重。

“使相,出事了。”

“什么事?”

“于潜县出了命案。”周邠道,“一个农户,借了青苗钱,还不上,上吊死了。”

顾清远心中一沉。

“详细。”

周邠细细禀报:死者姓王,于潜县石堰村人,今年春借了青苗钱八贯。夏收后,他本有利钱还贷,可村里里正,今年青苗利息涨了,要按三分算。王某算下来,本息要还十贯零四百文,家里拿不出,里正便带人去他家,牵走了牛,搬走了粮。王某走投无路,昨夜在村口老槐树上吊死了。

顾清远听完,久久不语。

三分息。

青苗法定例是二分,那三分息从哪来的?

“于潜县令郑某怎么?”

“他王某借贷时是自愿的,利息也是按规矩算的。”周邠道,“至于那三分息,他是里正私自加的,他不知道。”

顾清远冷笑。

不知道?

一个里正,敢私自加一分的息,敢带人去牵牛搬粮,敢逼得人上吊?若没有县令的默许,他哪来的胆子?

“备马。”顾清远道,“去于潜。”

七月初二,于潜县石堰村。

顾清远立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树上还挂着半截断绳,风吹过,晃晃悠悠。

死者王某的妻子跪在树下,哭得死去活来。旁边围着一群村民,个个面有戚容,却不敢上前。

顾清远走过去,蹲下,轻声道:“大嫂,节哀。”

那妇人抬头看他,眼中全是泪。

“大人,民妇的丈夫……是冤枉的啊……”

顾清远把她扶起来,让随行的人带去休息。然后转身,对围观的村民道:“谁是里正?”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细布短褐的男人被推出来,脸色发白,强作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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