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鲤鱼(2/2)
虽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君澜肩头落在水域更深处,
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攥着君澜肩头衣料的手猛地收紧。
君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浮动,
雾中有人影,是许多个半透明的,
轮廓模糊的,在水面上站成一排。
他们面朝君澜的方向,
无声地注视着他。树妖在君澜怀里挣了出去
他落进水里,水花四溅,打湿了君澜的衣摆。
君澜伸手去捞,树妖已经在往前淌了几步,站在齐腰深的水中,
正面朝着那些白雾中的人影。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水面上,
没有五官的面孔朝着树妖的方向。树妖又往前走了几步,
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他微微踮起脚尖,朝那些人影伸出了手,
所有人影的头部都同时向下沉了极细微的一寸,
下一瞬,整片白雾猛地向两侧退开,像被劈开的帷幕,
露出水域正中央一道正在裂开的暗色裂隙。
裂隙里没有光,涌出一股极寒的带着淳朴气息的风刮过水面,
激起细密的波纹,水底的淤泥同时翻涌起来,
那些沉在水台下的骨骼动了,
居然看见距他最近的骨骼从淤泥里浮现出来。浮出水面时,带着黏腻的水响,
他们醒了,谢怜说道。
树妖站在齐胸深的水中,看着那一具具正在拼合成形的骨骼朝他走来,
暗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第一具骨骼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那具骨骼比树妖高出一头,肩胛骨的轮廓宽阔,
他的眼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正对着树妖的面孔,安静的,
长久的注视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没有皮肉,
指骨之间牵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筋膜,
树妖抬起头,看着那具骨骼空洞的眼眶,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猛地转身往后跑,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涉水扑进君澜怀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衣襟里,浑身剧烈的发抖。
“他要我回去,”树妖颤抖着说,
“他要我回水底去,他们都是从水里走出来的,我也是从水里走出来的,他们让我回去。”
那具骨骼还站在原地,手掌依然悬在半空中,
其余的骨骼也都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处站着,
眼眶里暗红色光芒,像一盏盏风中的烛火,
安静的,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在召唤同类。
谢怜说:
“那些水底的骨骼把树妖当成了它们缺失的一部分,试图把束腰带回去。”
“我不是,我不是从水里走出来的,我是从树里走出来的。”
树妖挣扎着说道。
谢怜再次开口:“那些骨骼里封存着的记忆正在召回他,
但他不认得他们了。那些记忆还没有长进他的骨头里,
如果现在强行把他们拉回来,这副还没长好的身体撑不住。”
君澜低头看着怀里的树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在用力压制着心里的恐惧。
“谢怜,”君澜开口,“那道暗流延伸的方向不是水域底部,
而是另一条通道,绕过那处水域,从侧面穿过去。”
树妖的幼苗在探路,君澜伸手碰了碰那朵半开的花苞,
像一只蝴蝶微微扇动了一下翅膀。
“走吧,”君澜说道。
他们从通道侧面绕行,爬过一段不算太陡的斜坡,
碎石在脚下松动着往下滚。树妖一直缩在他怀里,
暗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斜坡尽头是一处高台。他们站在高台上向下看去,
那条通往归途的通道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合拢。裂缝两侧的岩壁像正在闭合的伤口,
一点一点挤压着那道裂口里透进来的光,那光越来越窄,
越来越细。君澜没有犹豫,
抱着树妖和谢怜一起往下跳。
通道在地底深处蜿蜒收束又展开,
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肠管。君澜抱着树妖跟在谢怜身后,
脚下有时是碎石,有时是湿润的泥地,有时又是一层薄薄的、被水浸透的黏土,
踩上去黏腻滑溜。
“还有多远?”君澜问。
谢怜没有回答,他侧着耳朵倾听了一会儿,
说道:“他在追,居然也感觉到了。”
有人在水底拖着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他们。
“它在长,”谢怜说,“比刚才更大了。”
君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来路方向的黑暗中,
正在缓慢地涌出一种极暗极重的光,是那种旧木头烧到最后一层时发出的暗红色。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不断翻涌的巨大暗影,
贴着通道的顶部和两层岩壁向前挤压,
像一团被塞进窄口瓶中的浓烟,正在寻找出口。
“他觉察到了,”谢怜说,
“树妖的幼苗刚才探路时,一根系在从水面侧下方穿过去的时候,
他感应到了那种声响,越来越近了,
像一大团潮湿沉重的织物在岩壁上拖行。”
君澜将树妖往怀里紧了又紧,树妖的脸埋在他胸口,眼睛闭着。
“侧面有一条支路,很窄,但能过。”谢怜说道。
他侧身挤进那道支路,岩壁在他肩头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君澜只觉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间棚屋里。棚屋外天已经亮了,
只是谢怜和树妖全都不见了,
偌大的棚屋只有君澜一个人。一个声音在君澜的耳边说道:
“谢怜和树妖都死了,死在那条通道里。”
君澜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但心底里总觉得这个人没有在撒谎。他问他:“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君澜从棚屋走出去,只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只是此处似乎与世隔绝,
他只能在木屋前面的湖边每日钓鱼。
有一日,湖里上来了一条小鲤鱼,请君澜帮他一个忙。
小鲤鱼要他帮他拔去鳞片,
说他要做人,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书生,她要嫁给那个书生,
去人间过人间夫妻的生活。
可是她只是一条鲤鱼精。
她如果要去做人,嫁给书生的话,得把身上的鲤鱼鳞片全部拔掉,
但她自己做不到,她只能来求助君澜。
“你帮帮我吧,上仙。”小鲤鱼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