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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拔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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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麻绳勒进他的肉里,可他不知道疼。

他朝我跑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我叫他快走,可是他说他哪儿也不去。”

小鲤鱼抬起头看着君澜,眼角有一道细碎的水痕,是眼泪。

“金宠说:‘好一对痴男怨女’,更给我扔回水里去。

于是他们把我们一起扔回了潭里。

潭水已经烫了,我全身的鳞都在焦裂。

我用最后一点法力把张真送出水面,我想只要他活着就好,可是他又跳回来了。

他一直在水里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君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湖面,几只水鸟掠过,翅膀划破水面,带着一串细碎的水珠。

“后来呢,后来张天师来了。”

小鲤鱼说,“金宠请了张天师,他身边带了几名天兵,

说要将我就地伏法。我和张真坐在潭底,水已经退了大半,只剩齐膝深。我全身的鳞都裂了,血把水染成淡红色。”

“张真对我说:‘别怕。’”

“我说:‘我不怕。’”

“他说:‘如果他们要杀你,我陪你一起死。’”

“我说:‘我不要你死。’”

“然后呢,然后观音菩萨来了。”

小鲤鱼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问我要做什么选择:成仙还是做人?”

“我说:‘我要做人。’”

“她又问:‘你当真拔去金鳞,你就不再是妖了,可你也不再是仙,你会老,会病,会死。’”

君澜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

小鲤鱼把目光从湖面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我说:‘我已经在潭底活了一千年,可我遇见张生的这七个月,

比我活过的所有年月都要有滋有味。我宁可只活七十年,也要像人一样活着,和张生在一起。’”

君澜低头看着小鲤鱼,

看着她掌心里那几片尚未脱落的小小金鳞,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你这鳞片拔起来很疼的。”

“我知道。”小鲤鱼说,“可是上仙,我已经被烫过一回石灰水了,

那些鳞片那时候就已经裂了,焦了。

是我自己用法力把她们重新粘回去的,现在再拔下来,总不会比那回更疼。”

“你闭眼。”君澜伸出手。

小鲤鱼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君澜将指尖轻轻按上她肩头那片最边缘的鳞,

银色光芒沿着鳞片的边缘渗入,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

将那些早已焦裂的缝隙重新分开。小鲤鱼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出声。

鳞片边缘卷起来,像一片被火燎过的枯叶,从她的皮肉间缓缓剥离。

鳞片背面有一道细微的血痕,是上次石灰灼伤后重新长合时留下的旧伤。

第二片、第三片……银色光芒顺着脊背一路向下,

像一只手在小心拆解一件缝了很久的衣衫。

小鲤鱼的指甲抠进了掌心里,全身绷着,但始终没有喊疼。

她的膝盖上落满了碎落的金鳞,

每一片都在日光中闪烁了最后一点光亮,然后黯淡下去。

当最后一片鳞片从她腰侧滑落时,她整个人像一段被松开的弓弦,

缓缓向前倾倒。

君澜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皮肤不再有水光,指尖的温度也在慢慢变凉。

她的呼吸比方才深了许多,像一条鱼终于学会了用肺换气。

“感觉怎么样?”君澜问。

小鲤鱼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比原先那种略深色的金色变成了普普通通的褐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圆润,皮肤平滑,

那些曾经覆盖全身的细小金鳞已经全部褪去,

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试着松开紧的拳头,掌心里空空的。

“他还在等我。”小鲤鱼站了起来,赤脚踩在青石上,“就在山下的镇子里,我答应他,拔完鳞片就去找他。”

君澜从袖子中取出一只小木盒,递到她面前。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枚青色的玉簪。

“这是你脱落的鳞片炼成的。

戴在头上,往后若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捏碎簪子我会知道。”

小鲤鱼接过那只盒子,紧紧攥在手里:“上仙,你为什么要帮我?”

君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湖水深处那团正在缓缓散去的银色光点,

像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倒影。

他想起一座城,一口井,一棵树和一个人,隔着很多年的时光,在心里轻轻荡漾起来。

“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七个月。”

小鲤鱼没有再问,她把玉簪拔进发间,朝君澜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朝山下跑去。

跑出去许久,她停下脚步,朝地上看了一眼。

夕阳落在她肩头,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落在青苔上。那是少女的影子,不是鱼的影子了。

君澜站在湖边,目送那道影子顺着山道一路往下,

被沿途的树影和暮色一口一口吞掉。水面的碎光渐渐暗了下去。

入夜,山下传来第一声更鼓。君澜站在湖边的青石上,

低头看着摊开的掌心,

那道银白色的纹路浅浅淡淡的,像一条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河床,

已经不再发烫了。

可他还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度从纹路深处渗上来,像遥远处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

他把掌心合拢,站起来,转身沿着山道朝来路走去。

身后的湖水正在月光下一点一点恢复平静。

木屋的油灯亮了一整夜。君澜坐在床沿,后背抵着冰冷的墙,

面前摊着谢怜留下的那张树皮地图,

地图上还残留着他们规划好的路径。

窗户敞着,夜风裹着湖水的潮气灌了进来。

他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谢怜没有回来,树妖也没有。

他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那片灰白色的荒原。

风从远处卷过来,带着细碎的石屑,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君澜垂下眼,把门轻轻合上了。

灯还亮着,可是他睡不着,他心里想着:谢怜和树妖到底去哪里了?

为什么三个人一起从通道出来,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这间木屋所在的这一片青山绿水的地方又是哪里?和蛮荒之地有什么联系?

“谢怜,树妖,你们到底去哪里了?”

君澜在心里问着,“你们是生是死,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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