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阿木的决定（2/2）
也许是陈怀先递给他一个包子时，说了一句“多吃点，还在长身体”。
也许是农场那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菌丝的气味。
电动车停在一排平房前。何静香下了车，指了指最边上一间：“那就是你的房间。钥匙在门框上面挂着，你自己找。”
阿木跳下车，走到门边，伸手在门框上摸了摸，摸到一把生锈的钥匙。
他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鼻而来。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墙角堆着几把旧铁锹和一堆麻袋。窗户上糊着一层报纸，光线透进来，昏黄昏黄的。
阿木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简陋的房间，心里却很踏实。
他把包放在地上，转身走出房间，看见何静香正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拧开水管冲脚。
“阿姨，我现在干什么？”
何静香关了水，甩了甩脚上的水：“先收拾房间，然后吃饭。下午跟我去大棚，我教你认菌种。”
“好。”
阿木转身回屋，开始收拾。
他先把墙角那些旧铁锹搬出来，把麻袋叠好，然后找了块破布，沾了点水，把地上的灰擦了擦。
窗户上的报纸他撕掉了，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房间里亮堂了不少。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能看见山坡上的大棚，还有更远处的一片树林。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种感觉，比在路上颠簸要踏实多了。
何静香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阿木忙碌的身影，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只鸡，她拿出来解冻，又切了两个土豆，准备炖一锅土豆烧鸡。
锅里油热了，她把鸡块倒进去，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她翻炒了几下，加入姜片、蒜瓣、干辣椒，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陈怀先从培育室出来，闻到香味，走进厨房：“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
“阿木回来了。”何静香头也不回，“这孩子瘦了，得补补。”
陈怀先靠在门框上，看着何静香忙碌的背影，笑了一下。
“你对他还挺上心的。”
“废话。”何静香说，“我答应教他，就得负责任。”
“不只是负责任吧。”陈怀先意味深长地说。
何静香没接话，把土豆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没有。”陈怀先说，“我觉得你做得对。”
何静香没说话，但她心里知道，她确实对这个孩子多了一份牵挂。
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他站在路灯下，眼神那么迷茫，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份坚定。
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人这一辈子，总要为别人做点什么。
菜端上桌的时候，阿木收拾完房间，洗了手，走进厨房。
看见桌上摆着土豆烧鸡、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他愣了一下。
“阿姨，这……”
“坐下吃。”何静香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多吃点，下午干活才有力气。”
阿木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味道很好，很家常，很温暖。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没说话。
何静香也没说话，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三个人身上。
阿木吃完一碗饭，何静香又给他添了一碗。
“阿姨，我吃饱了。”
“再吃点，还有菜。”
阿木看了看碗里的饭，又看了看桌上的菜，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何静香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终于愿意停下来吃饭了。
在路上的时候，他大概连一口热饭都没吃过。
“阿木。”何静香忽然开口。
“嗯？”
“你既然回来了，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种蘑菇不是件轻松的事，得弯腰，得蹲地，得一天到晚跟泥土打交道。”
“我知道。”
“你不怕累？”
阿木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神很认真：“阿姨，我在路上走了两个月，什么苦都吃过。睡过桥洞，饿过肚子，被人骗过钱。那两个月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吃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苦。”
何静香看着他，没说话。
“我现在知道了。”阿木说，“我想学一门手艺，我想靠自己的手活下去。这样就算以后一个人，也不怕了。”
何静香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说：“行，那就开始吧。”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何静香带着阿木走进三号大棚。
大棚里温度比外面高不少，一进去就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阿木额头上立刻冒出汗珠。
何静香走到一排菌棒前，蹲下来，指着菌棒表面白色的菌丝：“这是平菇的菌丝，现在是第三天，菌丝已经蔓延开来了。你仔细看，菌丝的颜色和状态。”
阿木蹲下来，凑近了看。
菌丝很细，像一层白霜，附着在菌棒表面，有的地方已经开始交织成网。
“你要学会看菌丝的状态。”何静香说，“健康的菌丝是白色的，均匀的，有光泽的。如果发黄、发灰、发黑，那就是有问题。”
阿木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菌棒。
“你摸一下。”
阿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菌丝。
触感有点凉，有点湿润，像摸着一层薄薄的绒布。
“感觉怎么样？”
“有点凉。”
“那就对了。”何静香说，“菌丝生长需要合适的温度和湿度，如果温度太高或者太低，菌丝就会停止生长。你现在摸到的这个温度，就是最合适的。”
阿木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沾了一点白色的菌丝。
“阿姨，我能学会吗？”
“能。”何静香说，“只要你想学。”
阿木抬起头，看着何静香，眼神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坚定。
何静香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先认识平菇菌丝。明天我教你认香菇的，后天认杏鲍菇的。每一种菌丝的形态、气味、手感都不一样，你得用心去记。”
“好。”
何静香转身走出大棚，阿木跟在她身后。
阳光依然很毒，但阿木觉得，这阳光晒在身上，比在路上那些日子的阳光要暖和得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条路。
虽然这条路很长，很苦，但他不怕了。
因为前面有人走着，后面也有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