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煎熬3(2/2)
是军部。
是那些坐在东京的办公室里的人。
他们告诉你父亲和你哥,为天皇尽忠是光荣的。
然后他们把你哥的尸骨装进木盒子送回来。
你母亲只能把木盒子放在佛龛旁边,每天擦来擦去。
可,那就是所谓的光荣吗?
吉田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母亲自己缝的,里面填了荞麦壳,硬邦邦的,有股淡淡的植物气味。
他在那股气味里憋了一会儿气,然后抬起头来。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根屋梁的轮廓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可能是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在朝鲜战俘营的时候,有一天教员讲了一句话。
教员:
“你们知道你们最大的敌人是谁吗?
不是我们。
是那些告诉你们‘你们是优等民族’的人。
因为那些人让你们看不见别人也是人。
看不见别人也是人的人,自己就不配当人。”
吉田当时低着头,没有看教员的脸。
但现在他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汉城的街头,看着那个朝鲜老妇人弯腰捡米糕。
他看见自己走在满洲的机场旁边,看着那个中国农民被绑在电线杆上。
他看见自己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不会思考的机器,不会感觉的机器。
那样活着确实是十分容易的,毕竟那样活着也不用想谁对谁错。
但就那样活着,可吉田的母亲抱着那袋米的时候,吉田的心理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发酸的感觉呢?
母亲吃药之后咳嗽轻了的时候,他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一切都是收买,吉田为什么会越来越在心里希望它就是真的呢?
吉田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眼前。
黑暗中看不清手的轮廓,但他知道那双手做过什么。那双手给飞机装过炸弹,那双手搬过弹药箱,那双手没有打过人,但也没有拦过打人的人。
他想起母亲的那句话——“你变了。”对,他变了。
吉田自己也感觉到了。
以前他脑子里只有“应该”和“不应该”,现在他脑子里多了“对”和“不对”。
这两种东西不一样。
他以前是真的没有意识到。
吉田把手放回被子里,侧过身,面朝墙。
墙上那层旧报纸的翘边还在,黑乎乎的一条。
他看着那条翘边,慢慢地,眼皮开始沉了。
他想,明天再吧。
明天再想。
那张空白的纸还在口袋里,他还没有画。
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画。
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高桥让他画那张图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我拒绝。”。
那个声音很,但吉田就是切切实实的听到了。
他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下那个磕碰的声音也停了。
屋里很静,只有母亲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
吉田的呼吸慢慢变缓了,变深了。
他的手指松开,搁在枕头旁边,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