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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炸裂的景象(二)梦魇迷踪——一墙之隔的影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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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件别人生来就会的事,她生疏了两年。她习惯性蜷起身、面朝舱门,下意识想在枕边摸件防身的东西,神经顽固地保留着留一半清醒守夜的本能,一次次在将睡未睡时把她拽回来,逼她睁眼确认门关着、四周静着、没有东西逼近。

每一次,暖光都恒定地亮着,气流都平稳地流动,门外战士的存在信号安静而坚定,伊娜总会在她心率微升时轻响:您很安全,6-09,整艘母舰都在。

终于,那根绷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弦,在极度疲惫与毫无保留的安全感里一寸寸松开。她呼吸渐长,彻底陷进床品。主屏上那条一直起伏不定的心率曲线,第一次平缓地沉了下去。

睡着了。和老伯长舒一口气,眼眶发热,让她好好睡,这两年,她没合过一个安稳眼。森诺默默把东端所有非必要提示音又调低了两档。

可有些黑暗,并不会因为回到了光里,就轻易放过她。

梦,还是来了。

没有过渡,她进那片无边漆黑。是废弃压力管道,冰冷的积水漫到下巴,蚀骨蚓成百上千条,环节摩擦管壁的窸窣声密密麻麻,像针扎进耳膜。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画面一转,她蹲在检修腔里,在墙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刻痕铺满整面墙,变成一张张逃亡者无声张着嘴的脸。她跳进臭水沟埋住自己,巡逻脚步在头顶震得管壁掉渣,脏水灌进鼻腔。

然后她看见了小李。绿色星云的诡光下,年轻战士推着医疗推车嘶吼着撞向两头生物兵精锐,推车被踹翻,药瓶碎成星雨。

他回过头冲她笑,露出两颗虎牙,口型像在说:林儿姐,我还没跟你学急救呢。

小李——!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黑暗最深处,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竟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跑,它也跑;她停,它也停。猛地回头,管道空无一物,那脚步却贴在背后,甩不掉、逃不脱,像另一个踩着她的影子,一步步逼近。

呼……呼……6-09内,月林儿眉头紧锁,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在被褥里不安地挣扎,喉咙溢出破碎呻吟,心率曲线陡然拉高。

噩梦,心率上去了。和老伯立刻坐直。

是否唤醒?阿诺德问。

不能硬叫醒。ptSd噩梦被强行惊醒,应激反而更重。伊娜,三号安抚程序,不唤醒,托住她。

舱内暖光只极缓亮起一成,安神香氛精准调高一丝,伊娜极轻、极慢、极有节奏的声音一下下响起,像一只从水面伸下的手:跟着我的声音,深呼吸,吸气——呼气——这里是太阳使者联盟号,第六级隔离区6-09,您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门外有战士值守,您很安全。那些都是记忆,不是现在。您已经离开那里了,您回家了。

那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把她从漆黑积水里往上托。挣扎渐缓,眉头舒展,她没醒,只滑出那片黑暗,沉进更深、更安稳的睡眠,心率缓缓回落。

几乎同一刻,西端6-04。

舰上月林儿也在睡梦中轻蹙了下眉,心脏主动脉旁那枚三毫米子体,随她一瞬略快的心跳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监护护士机器人立刻上前,轻柔补了一点安神剂量,又把她的体位微调得更舒适。片刻后,她也重新安睡过去。

一道分区气密门,五间空舱。门两侧,两个月林儿在同一深夜被各自的梦惊扰,又被同一套温柔的医疗系统一前一后接回安眠,像两滴落在不同水面的雨,荡开相似的涟漪,却始终没有汇到一处。

这之后,本该一直安静下去。

凌晨时分,异星回归月林儿醒了,被残梦和口渴搅醒,安神药力未散,脑袋像裹着一层温吞棉花。她撑起身想去倒半杯水,动作却猛地一顿。

……林儿……女士……

一道电子提示音极远、极轻,被层层隔音滤得断断续续,像一根细丝从舱外飘进来,尾音模糊,却让她汗毛倒竖——那里面,似乎有一个名字,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名字。

她握杯侧耳,那声音响过一下再无下文,只剩通风系统平稳的白噪音。

伊娜。她哑声开口。

我在。伊娜几乎立刻回应。

东端是不是还住着别的病人?她盯着舱门,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叫谁,叫。

6-09东端目前只有您一位。您听到的,是西端设备维护通道的巡检广播,经通风管传导会轻微失真;安神成分也可能带来短暂的似曾相识感,属正常药理反应。需要提升隔音等级吗?

……不用。她失笑地揉了揉太阳穴,是我睡糊涂了,疑神疑鬼。

加密频道里,森诺已一言不发,把西端机器人的外放提示音又压下两档。

异星回归月林儿倒了半杯温水,捧在手里,慢慢走到舱门旁。6-09舱门上部有一条窄窄的横向观察窗,她睡前心神俱疲,隔光帘只随手拉了大半,还留着一线缝隙,走廊昏暖夜灯正从那一线漏进来。

她本只是路过。可视线扫过那道缝的刹那——

她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惊雷钉在原地。

走廊远端、那道设备维护分区气密门旁,停着一台医疗护士机器人,身边站着一个穿浅灰休养服的女人,侧对着她的方向,低垂着头。夜灯昏暖,隔着一整条走廊和一线窄窗看不真切面容,可那身形、那披散肩侧的头发轮廓、那条垂首时露出的脖颈线条——

都和她,一模一样。

下一秒,那女人抬起手,极自然、极放松地,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异星回归月林儿手里的水杯地轻响一声,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那个动作。那个累极了就抬手揉后颈的动作——那是她从小的习惯,是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却刻进骨血里的小动作。在地下最疲惫的那些深夜,她就是这样靠着管壁,一遍遍揉着酸胀的后颈,撑过一个又一个黑暗。

怎么会有人,连这个都和她一样?

她踉跄着扑到门边,颤抖着一把拉开隔光帘。

哗啦。

走廊空空荡荡。气密门安静地闭着,夜灯一明一灭,只有一台医疗护士机器人远去的背影在通道尽头一闪,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没有灰衣女人,没有揉后颈的身影,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她睁着眼做的一个梦。

异星回归月林儿扒着观察窗,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

理智说:不可能,东端只有她,西端在;她吃了安神药、做了一夜噩梦,ptSd、药物、极度疲惫,全都足以催生以假乱真的幻影,她自己就是医学防御副管,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那个揉后颈的动作,真实得让她后背发凉,真实得几乎要让她相信,门外真站着另一个自己。

她的手悬在呼叫按钮上方,迟迟没按。按下去,说什么?说她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让所有人放下手头的事,来确认一个ptSd患者的幻觉?

不。她深吸两口气,用全部专业素养逼自己冷静:是梦魇,是迷踪,是两年孤独之后,大脑给她变出的一个虚妄的伴。

她最后看一眼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把隔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回床裹紧被子,盯着舱顶那片模拟星空看了很久,才在极度疲惫中重新合眼。

她不知道——三分钟前,西端6-04的舰上月林儿因一阵轻微心悸醒来,护士机器人陪她走到分区气密门旁的舒缓区,做了两分钟呼吸放松。她有些累,便习惯性抬手揉了揉后颈,随后被引导着返回舱室。

两条本该永远错峰的动线,在那个深夜罕见地几乎重叠。最近的一瞬,两个月林儿之间,只隔一道隔音锁死的气密门、一条没拉严的观察缝,和八米距离。

是预先写入的动态错峰预案被触发,伊娜瞬间微调西端机器人行进速度、同步调低走廊局部照明,堪堪将这次对视卡在一线缝隙之间,强行错开了这次致命碰面。

指挥中心里,四个人全程看完这惊心动魄的三分钟,无人说话。

不能再有下一次。和老伯声音发紧,手心全是汗。

6-09观察窗隔光帘,即刻强制全闭、物理锁死。森诺手指飞快,东西两端任何一方移动,提前三十秒向另一端预警,错峰间隔由十五分钟提升到三十分钟。

她起疑了吗?阿诺德问。

伊娜停顿半秒,如实评估:异星回归月林儿已将所见归因为药物作用与创伤后应激,未形成确定结论,但焦虑指数短时上升百分之四十一。在她身心指标稳定前,西端不再安排任何舱外动线。

照办。岳宇星望着东舱那个重新裹紧被子的身影,又望一眼西舱安睡的身影,一字一句,稳住两边。等她身体、心理评估全部达标,我们再启动真相揭示。

后半夜余下的时间,再无一丝波澜。东6-09,异星回归月林儿终于又睡沉,这一回没有管道、没有脚步、没有那张一样的脸,体征曲线舒展成一条安稳长线。

指挥中心主屏被调成左右双分。

左边,是东舱异星回归月林儿,瘦得脱了形,眉心还残着噩梦过后的一丝余悸;右边,是西舱舰上月林儿,面容安稳些,胸口随呼吸极轻起伏,主动脉旁那枚三毫米子体,也随那平稳心跳微微明灭。

屏幕下方,两条心率曲线并排铺展,一左一右,安静起伏,像两条此刻还互不相知、却终究要汇到同一处的河流。

和老伯在医疗台上敲下最后一行预案,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认知揭示程序写完了。到揭示那一天,第一句话必须告诉她们——两个都是真的,都是月林儿,没有谁是假的、谁是副本。这句话优先讲,最忌讳的,就是让她们觉得有一个自己是多余的

岳宇星重重点头,两个都是我们的人。

揭示场地我来准备。森诺说,就选第六级里一间中立宽敞、医疗保障三十秒能到位的舱室,全程我盯技术,绝不能出岔子。

阿诺德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全舰口径提前统一,八仔那帮舰员先压住,等揭示完成,让她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和大家见面。

第三级普通休养隔离舱里,高离也没睡。

他的终端上调着只有知情者才有权限看的双舱画面,静静看了很久。一个,是他刚从异星地狱里硬生生拽回来、在黑暗里独撑两年的她;另一个,是这两年一直在舰上、心脏旁悬着子体、被大家轮流小心守护着的她。

两个都是她。两个,他都要护着。

他抬手轻覆在冰凉的屏幕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再等等。等你养好,所有谜团,全部摊开告诉你,别怕。

母舰在深空中无声航行,舱外是亘古墨色星海,舱内是一片被精心护住的、脆弱的安宁。

伊娜清冷的电子女音在空荡的指挥中心轻轻响起,平稳中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柔软:

特级生物隔离区监测报告。东6-09、西6-04生命体征平稳,物理隔离系统运行正常,两侧舱室污染物筛查持续进行中。

六道气密门,静静横亘在隔离舱区深处。门这头,是失而复得的整整两年;门那头,是悬而未决的一个谜。门两侧各睡着一个名叫月林儿的女人,她们在同一深夜做过相似的梦,听过彼此模糊的声音,甚至隔着一线窄窗几乎看见对方——却又都在天亮前,被温柔地、固执地隔开。

真相暂时被厚重的合金舱壁封存。只等休养观察结束,一场谁也无法预演的重逢,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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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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