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探春理家(1/1)
那日午后的日头,懒懒地照在秋爽斋的窗棂上,探春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旧账册,忽见吴新登家的掀帘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探不出深浅的笑。她先不说事,只问姑娘好,又夸这屋里收拾得清雅,绕了几个弯子,才提起赵国基没了的事。
“昨日回过太太,”吴新登家的垂着眼皮,声音不高不低,“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
探春手里的账册停了一停。她没抬眼,只觉那窗外的日光忽然白得刺眼。赵国基——她的亲舅舅。那名字在舌根底下打了个转,又咽回去。她想起幼时在赵姨娘屋里见过的那个男人,佝偻着背,见人便笑,说话时总搓着一双粗手。那是她血缘上的舅父,虽然她从不敢在老太太跟前认这门亲。
若王夫人肯说一句“多赏些”,这事便了了。不过一句话的事。王夫人若说“探丫头,你舅舅没了,赏二十两,我做主”,谁还能说什么?贾府里谁不称太太一声仁厚?可是王夫人偏不说。她只说“叫回姑娘奶奶来”。轻轻巧巧八个字,像一根针,稳稳地扎在探春手心里。
探春放下账册,起身理了理衣裳。她走到前厅时,李纨已经坐在那里了。两人对看一眼,李纨温和地点点头,意思是“你拿主意”。探春在心里苦笑。这位大嫂子惯常是这等态度,万事不肯出头,只做老好人。可今日之事,她又如何能推?
赵姨娘果然来了。来得那样快,像是早在门外候着。她哭得蓬头散发,一进门便喊:“姑娘!你舅舅没了!”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蛮横。探春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这女人是她的生母,十月怀胎生了她,可此刻她们却像仇人一般对面站着。
“那是姨妈的儿子。”探春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皱的水。她不敢看赵姨娘的眼睛,只盯着她衣襟上一块洗褪了色的绣花。
“姑娘!”赵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如今翅膀硬了!你忘了是谁生的你?你舅舅死了,多赏几两银子,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你竟这般狠心!”
狠心。探春的心缩了一下。她想起多少个夜里,赵姨娘在背后同人说她“攀高枝儿”,说她“忘了本”。可她怎么忘?她忘了就能改了吗?她若今日多赏了赵国基,明日这府里上下几百双眼睛便都看着她——看这个庶出的姑娘如何徇私,如何偏心自己的生母。到那时,王夫人不必说话,只需皱一皱眉,她便再无立足之地。
“这银子是祖宗手里的旧例。”探春一字一字说出口,像把一枚枚铜钱数进秤盘里。她不再看赵姨娘,只对吴新登家的道:“赏二十两,完了事回我。”
赵姨娘大哭着被人拉走了。探春坐在那儿,半晌没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像府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脚步。
李纨轻声说:“妹妹,你也别太……”
“我没事。”探春笑了笑。那笑像一张薄薄的纸,糊在脸上。
待人都散了,她才慢慢走回秋爽斋。路过一处廊子,见几个小丫头正在墙角踢毽子,笑声脆脆的。她站了一会儿,忽而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一回过年,赵姨娘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手心的汗把那糖纸都洇湿了。她把糖含在嘴里,甜得不敢出声。
如今那甜味早已淡了。她走进屋,重新拿起那本旧账册,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窗外日影已经斜了,她忽然觉得冷,便叫侍书把窗关上。
吴新登家的后来私下同人说:“三姑娘那个脸面,简直像刀子刻的。”说这话时她撇着嘴,可到底也没敢多说什么。
只是那日黄昏,有人看见探春立在院内那株老槐树下,一动不动站了许久。风吹过来,拂动她月白色的衣角,像一片将要落下的叶子。她没有哭。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那渐渐暗下去的天,仿佛要把什么深深地,深深地刻进骨头里去。
从此她再没提过赵国基三个字。只是到了年节下,给赵姨娘送东西时,偶尔会多添一包茶叶——那是赵姨娘爱喝的。谁也不说破。就像那日的事,谁也不再说起。然而每个人都记得,那个午后,那个年轻姑娘,是怎样用最规矩的方式,最体面地,挨了最疼的一刀。
刀是王夫人递的,可握刀的手,却要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