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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族老赌局,夏寅圆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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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族老赌局,夏寅圆满

整个第三层看台,各种顏色的锦缎交织在一起,嗡嗡的低语声匯聚成一片,显示出这修仙世家枝叶的繁茂。

夏寅的目光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而是继续向外延伸。

越过了这片阶梯形的观礼台,在演法场的边缘地带,一直延伸到远处高耸的院墙根下,是一片没有任何建筑设施、直接踩在泥土地与粗糙石块上的区域。

这片区域最为广阔,却也最为简陋。

没有高台,没有座椅,没有遮风的屏风,更没有取暖的火盆。

然而,这里却是人数最为密集的地方。

成百上千名穿著灰、青、蓝等各色粗布短打与棉袄的下人,密密麻麻地挤在这里。

他们是府里的丫鬟、小廝、厨娘、伙夫、马夫以及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

因为没有座位,他们只能站在寒风中,或者在地上铺上一块自己带来的草垫,盘腿坐下。

人挤著人,人挨著人。

在深冬清晨的冷空气中,这成百上千人呼出的白气匯聚在一起,竟然在他们头顶上方形成了一片淡淡的白雾。

他们是被特许来观礼的底层下人。

面对前方那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以及更上方那华丽的观礼台,这些下人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在周围巡逻的府兵护院的注视下,保持著一种压抑的安静。

那一片由灰蓝粗布匯聚成的人海,像是一道沉默的围墙,將整个阶级分明的修仙盛世托举在中央。

夏寅坐在木凳上,將这从云端至泥沼的座位分布尽收眼底。

云雾遮掩的玉台、铁木雕琢的族老椅、炭火融融的宗族席、以及寒风中席地而坐的下人海。

这些景象在他的眼眸中一一闪过。

此时,时辰正一点点推移。

那最高处的玉台与族老的铁木高台依旧空荡荡的,主事的长辈们尚未入场。

演法场上空的天色在这等待中显得越发阴沉了些。

演法场后方的学子等候区內,气氛沉闷。

数千名穿著青衫的族学子弟端坐在无靠背的木凳上,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周遭除了寒风颳过黑曜石地面的呼啸声,便只有眾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这般肃杀的规矩,全因那些面容古板、手持戒尺的教諭与执事们在此弹压。

然而,隨著考绩的时辰逐渐临近,夏渊等几位带队的教諭在叮嘱学生们几句之后,便被主脉的管事请了过去,说是要去前头观礼台上。

教諭们一走,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底层执事便也鬆懈了些许,各自退到避风的廊柱下抄手取暖,不再如方才那般死死盯著学子们。

压迫感一去,这数千名正值骨血方刚年纪的少年少女们,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活络。

人群中,起初只是偶尔响起一两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紧接著,便有人微微侧过头,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

发现无事之后,那些坐在边缘地带、平日里规矩就不怎么严实的丙等学子,便大著胆子將身子微微前倾,缩著脖子,与邻座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这窃窃私语声,多是从坐在最后方、人数最为庞大的丙等族学阵列中传出来的。

镇国公府的族学,虽说是广厦千间、包罗万象,但內里却有著严苛至极的三等之制,分层而教,立下了甲、乙、丙三等班级。

这坐在最后方、人数多达千余人的,便是丙等班的学子。

丙等班的学子,大多是些骨龄尚幼、根骨未曾完全长成、尚未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的少年少女。

他们在族学里所学的课业,无涉半分法力,全都是些需要死记硬背的文科底蕴与浩瀚繁杂的理论典籍。

每日里伴隨他们的,是大乾方志、天庭考略、仙朝律法、妖魔图录、天文星象、地理水文。

正因为他们尚未聚灵,体內没有半点法力,也就无从体会施展法术时那种灵力抽乾、

经脉胀痛的苦楚与压力。

故而,在这关乎前程命运的季度考绩面前,这些丙等班的学子们反倒成了心態最为放鬆的一群人。

他们凑在一起,呵著白气,好奇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向前排那些已经踏上修行之路的族兄族姐们身上打量,议论著今日这场大考中可能出彩的人物。

与丙等班的喧闹不同,坐在中间位置的乙等班学子,则大多保持著沉默。

夏寅便是坐在这乙等班的阵列之中。

能进入乙等班的,皆是如他这般,骨骼已经长成,並且在近期成功感知到了天地灵气,稳稳踏入了聚灵境一层的学子。

到了这个阶段,族学便不再让他们去空谈那些纸面上的理论,而是由专门精通斗法与百艺的实权族老,亲自传授道院考核中必考的实用法术。

这些法术繁多,浩如烟海,涵盖了工、农、文、武四大科的聚灵境基础法门。

乙等班的学子已经知晓了修行的艰难,明白今日上台施法,哪怕是一丝灵力的凝滯,都可能导致评级跌落,从而被削减下个月的灵石俸禄。

压力如山一般压在肩头,他们自然没有閒心去说笑议论,大多紧闭双唇,在心中默默推演著待会儿要施展的法诀。

乙等班沉默的很,而甲等班同样沉默。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人数最为稀少、统共不过几十人的阵列,便是整个族学的核心甲等班。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被族学里的实权族老们联名评定为“已经摸到了道院考核门槛”的精锐子弟。

换而言之,甲等班的学子,手中至少握有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基础法术,已经获准修习初阶法术。

他们被集中在甲等班,为的便是在次年的大乾仙朝道院大考中进行最后的衝刺。

若是能在明年的大考中一举考中道院,获得人官身份,那便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不仅自身踏上长生仙途,家族亦会有重赏赐下,从此平步青云。

若是名落孙山,只要骨龄尚未满三十岁,便只能被打回这甲等班中,继续忍受那枯燥乏味的苦熬,再等下一年。

这些甲等班的族兄族姐们,承载著家族长辈最高的期许,面临的是决定一生命运的关口,身上背负的重压远超旁人,故而皆是闭目养神,宛若泥塑木雕一般默不作声。

甲等乙等区域尽皆沉默如水,只有丙等班级热闹非凡。

前面的学长族兄们不说话,后方丙等班的学子们便觉得没了约束,议论声渐渐大了些许。

后方的丙等班区域內,几个年纪在十三四岁上下的旁支子弟正凑作一堆,將脑袋拢在衣领里,低声地交谈著。

“咱们天天背那《妖魔图录》,背得头晕眼花,也不如人家乙等班练出一丝火苗来得实在。要我说,今日这考绩,乙等族学里最出彩的必定是前头那位红运天骄。”

一个圆脸的少年將双手插在袖筒里,下巴朝著前方点了点,语气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艷羡。

旁边一个乾瘦的少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可是主脉二房的嫡出二少爷,夏戊”

“除了他还能有谁”

圆脸少年压低了声音,“红命甲等的气运啊,整个镇国公府这一辈里,能有这等气运的,也就他自己,放在整个京州也是排得上號的。虽说他今年才刚入乙等班学习法术不久,但那气运著实惊人。”

“听我那在二房当差的表舅说,夏戊少爷学起法术来,简直如有神助。只要他一掐诀,隔三差五就行天降大运,触发顿悟之机,法术进步比我们快得多。我估摸著,今日他上台施法,至少能展露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来。”

“大成境界”

乾瘦少年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嚮往:“刚学法术没几个月便能大成,这红运天骄的悟性,当真是羡煞旁人。”

“若是换作咱们这等白运资质,一门基础法术想要练到大成,不耗费个三年五载的苦功,想都別想。”

就在两人感嘆气运壁垒之时,坐在他们身后的一名穿著略显破旧青衫的年长学子忽然笑了一声,插话道:“你们这两个没见识的,眼睛光盯著主脉少爷看,却不知亦有藏龙臥虎之辈。”

圆脸少年闻言,转过头来,不解地问道:“族兄此言何意哪里来的藏龙臥虎”

“夏戊族兄底子好,那是天赋。但要说稳扎稳打,还得看那边支脉的几位。”

另一个穿著粗布灰棉袄的少年插了话,他下巴朝右前方的角落努了努:“你们看那边的夏林和夏松两位族兄。他们两个进入乙等班,少说也有三五年光景了。”

眾人的目光隨之移动,落在角落里两个身形敦实、面容透著几分风霜之色的少年身上0

“这三五年里,他们日日苦练。法术这东西,除了看悟性,也看水磨工夫。三五年的积累,哪怕是一天练上十次,也堆出一个嚇人的数目了。”

“我估摸著,今日考绩,夏林与夏松两位族兄,定然有法术达到了圆满境界。只要法术圆满,在族老那里拿个甲等评级,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们別忘了那位。”

先前那瘦高学子压低了声音,视线越过几排座位,落在一个穿著得体、腰板挺直的少年背影上。

顺著他的目光,只见一名穿著黑色短打、背脊挺直如松的外姓少年正默默擦拭著腰间的一块木牌。

“林渊啊————”

圆脸少年眼神一凝:“他可是被测出了青色气运的人。镇国公府的下人奴婢里,能出这么一个青运的苗子,实属难得。听说老太君得知后,直接免了他家的奴籍,赐了身份,还准许他入族学旁听。”

“青运乃是中上之姿,悟性远超常人。我猜测,他修习的法术,估摸著也能达到大成境界了。”

“是啊,青运之人,虽然不比红运,但也已经远超常人了,他今日估计能有大成的表现。”

几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高阶气运的嚮往。

议论完这些,这些丙等班学子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向前排飘去。

这一次,圆脸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乙等班阵列中一个脊背挺直、身穿一尘不染青衫的单薄身影上。

“你们说————”

圆脸少年有些迟疑地开口,“主脉二房那位庶出的三少爷,夏寅,今日能是个什么光景就是前阵子在飞舟之下,引动了实质化文气的夏寅族兄。”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少年的神色皆是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夏寅这个名字,在前半个月里,可是整个镇国公府族学中最为响亮的存在。

“夏寅族兄么————”

乾瘦少年皱了皱眉头,思索著说道,“他的情况当真有些特殊。论气运,他只是最为普通的白色气运,也就是中人之姿。按理说,这等资质在族学里也就是个中游之命,平平无奇,和咱们差不了哪里去,只是年长几岁而已。”

“可是,半个月前天官祖父乘飞舟凯旋那一日,他竟然在演法场外临场作诗,引动了天地交感,直接让实质化的文气贯体而入,当场跨过了道院最难的文科门槛。”

乾瘦少年砸吧了一下嘴:“这等文道底蕴,当真是让人看不透。而且我听说,他这一个月来极为用功,每日在工坊与族学之间来回跑,日夜不休地修行。你们说,他凭藉这股子努力和文气加持,今日能不能施展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来”

圆脸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若是他真能有一门法术大成,对於咱们这些同为白运的底层学子来说,也是个极大的鼓舞啊。”

然而,那名年长学子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直接泼下了一盆冷水。

“你们莫要在此异想天开了。”

年长学子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篤定地分析道:“文气是文气,法术是法术。大乾仙朝规矩分明,这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文道,看重的是修士的阅歷、心境以及那虚无縹緲的顿悟。

夏寅能在飞舟之下作诗引动文气,说明他心性沉稳,有些才情,或者说是撞了大运。”

“但法术修炼看的是什么看的是悟性。”

年长学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残酷的真理:“悟性不够,对法诀的理解就会有偏差,提升就会慢,白色气运万次难有一次大运,而红色气运百次施法就有一两次大运,频频得到仙官志眷顾进而顿悟,这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吗”

他看了一眼远处端坐的夏寅,下了定论:“修仙界最不缺的便是努力之人。努力只是个基础,他夏寅再怎么拼命,也就是个白运。我估摸著,他这一个月的时间,能勉勉强强將一门基础法术练到小成境界,就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想要大成那是痴人说梦。”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直指修仙界看重天赋的残酷本质。

周遭的几个少年听罢,原本升起的那一丝期待也隨之黯淡了下去。

是啊,白色气运就是中人之姿,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一个白运的庶子,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內,將法术练到需要极高悟性的大成境界

那未免也太不把天道定下的气运等级放在眼里了。

眾人大多赞同了年长学子的看法,觉得夏寅今日顶多也就是个中规中矩的表现,不会再有那日引动文气时的惊艷了。

之所以之前他们期待夏寅能出彩,只是因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也都是白运,有的甚至是白运都不如的黑运!

“行了,別去管那白运庶子了。”

年长学子收回目光,仰起头,眼神中带著一种敬畏,看向了最前方的甲等班阵列:“真要看咱们镇国公府的底蕴,还得看最前头那几位即將衝击道院的族兄族姐。”

顺著他的目光,眾人的视线穿过了层层人群,落在了甲等班最前排的几个身影上。

坐在左侧的,是一名穿著锦缎白衫、腰佩长剑的青年。

他面容冷峻,双目微闭,即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也隱隱有一股凌厉威压,逼得周围的学子都不敢靠得太近。

“那是乾俞族老家里的夏长风族兄。”

圆脸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小声介绍道,“听说他的生火术在前些年就已经达到了超限境界,这几年更是闭关苦修,学习生火术之后的初阶法术控火术,已经將其將生生推到了圆满的境地。”

“不仅是长风族兄。”

乾瘦少年指著中间一名穿著淡雅素服、面容清丽的女子说道,“夏云芝族姐,主修农科。她的行云术早就超限,后续的初阶法术布雨术,也已经达到了圆满境界。”

“还有那个外姓家臣子弟,赵燕霆。”

年长学子补充道,指了指右侧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听说他为了增加实战经验,还特意接了仙司灵契的悬赏,去城外斩杀过两头未入流的妖兽。”

看著这三位如同鹤立鸡群般的甲等班精锐,丙等班的少年们眼中满是仰望。

“有这三位在,咱们镇国公府在今年的道院大考,必定能大放异彩了吧。”

圆脸少年感嘆道,“一门聚灵境基础法术超限,甚至还有聚灵境初阶法术达到圆满。

这样的实力,去考道院,绝对是手到擒来了。”

然而,这充满希望的论断刚一出口,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听著、年纪稍微大些的旁支学子却嘆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未必啊。”

他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眾人,解释道:“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可知道,如今大乾仙朝这道院的考核,是何等的艰难”

“怎么个艰难法”

眾人纷纷追问。

“大乾疆域广阔,天下的世家门阀、洞天福地,学宫学派多如牛毛。”

“三百年前,只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便能稳稳考入道院。一百年前,標准提高到了必须掌握一门初阶法术。而到了如今————”

他摇了摇头:“我听在外行商的长辈说,京州其他几个大家族里,今年准备参考的子弟中,有不少人都掌握了两门甚至三门圆满境界的初阶法术!”

“两三门初阶圆满!”

周围的少年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初阶法术本就晦涩难懂,需要耗费海量的灵石去试错、去练习。

想要將一门练到圆满已经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两三门

“所以啊。”

那学子指了指前方的夏长风等人,“长风族兄他们虽然厉害,但若是放在整个京州的天骄里面去比,那一门初阶圆满的底牌,估摸著是不够看的。想要在明年的大考中稳操胜券,不被那些变態的妖孽挤下去,手里没个两三门圆满的初阶法术傍身,那是绝不稳当的。”

“不过这三位族兄族姐,也就才二十三四岁,距离三十岁限制还有数年时间。

听完这番话,学子等候区里的这群少年们彻底陷入了沉默。

在这条通往长生的大道上,无数的天才在互相碾压,標准被无情地一次次拔高。

哪怕是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甲等班族兄,在那浩浩荡荡的参考大军面前,也依然如同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难保。

就在这股压抑凝重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之时,天地间的气象,毫无徵兆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阴沉灰白、飘著些许细碎雪沫的天穹,突然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裂开来。

一道璀璨至极、纯净无暇的金色流光,从九天之上笔直地坠落,瞬间划破了京州深冬那厚重的云层。

那金光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隨著金光的闪烁,一阵縹緲清音凭空在演法场的上空荡漾开来,宛如黄钟大吕,直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

“噤声。”

不知是哪位族老在观礼台上低喝了一声。

但其实无需提醒,在气象变化的那一瞬,数千名学子所在的等候区,以及外围那成百上千名下人聚集的泥土地,便已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目光敬畏地望向那被撕裂的天幕0

在那璀璨的金光之中,一团呈现出五彩斑斕之色的祥云,正托举著一道身影,从天际缓缓降下。

那祥云的边缘翻滚著丝丝缕缕的云霞,云气中隱隱有水波流转的异象,这是纯粹到了极点的水属灵气液化凝结而成的徵兆。

云雾縹緲间,仙气飘飘。

这正是刚刚斩妖凯旋的大乾天官、镇国公府的主心骨族主——镜月湖君。

祥云下落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快若奔雷。

不过眨眼之间,那朵五彩祥云便稳稳地悬停在了演法场最高处的那座白玉高台之上。

隨著祥云的消散,镜月湖君的身形彻底显露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他身穿一袭厚重玄色的天官袍服,其上用金丝绣著代表水域权柄的江河波涛纹理。

头戴十二旒琉璃冠冕,每一串琉璃都散发著镇压水脉的清冷光泽。

他的面容方正,並不显老態,反而透著一股刀劈斧凿般的铁血,一头银髮被一根古朴的玉簪高高束起,不怒自威。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他那威严的面容,而是他额头正中心的位置。

在那里,赫然生著一只竖眼。

此时,这只竖眼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只有一片深邃如渊、不断旋转的幽蓝色水光。

伴隨著这只肉身竖眼的睁开,镜月湖君的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尊高达十丈的虚幻法相0

那法相面容与镜月湖君一般无二,身披神只甲冑,周身水汽翻腾。法相的眉心处,同样有著一只巨大的竖眼虚影。

那巨大的竖眼虚影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铁木高台上的实权族老、宗族席位上的主脉女眷,还是下方的数千学子与外围的底层下人,皆感觉到了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沉重水压当头罩下,仿佛灵魂都在这神明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这便是天官的威严,是代天理政、斩妖除魔积攒下来的无上权柄。

“恭迎家主天官!”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大呼了一声。

紧接著,演法场內外,数千人同时离座、起身。

实权族老们躬身作揖,学子们长揖到地,外围的下人们则是直接双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將额头死死地贴著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抬头。

“恭迎家主天官!!!”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在镇国公府的上空迴荡,將那深冬的寒风都生生震碎。

镜月湖君站在白玉高台的边缘,大袖一挥。

身后的十丈法相虚影缓缓消散,眉心的那只肉身竖眼也重新闭合,隱没在了皮肤之下0

他那如渊亭岳峙的仙姿立於高台之上,深邃的目光穿透了下方的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演法场正中央那座黑曜石高台上,声音平缓却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畔:“诸位免礼。”

“季度考绩,开始吧。”

隨著天官祖父那一句平缓却威压深重的话语在演法场上空渐渐散去,漫天翻滚的五彩水属祥云也隨之归於平静。

那悬停在最高处白玉高台上的十丈法相虚影已然隱没,但残留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心悸的灵压,依旧让在场的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就在这股凝重的静謐之中,半空里忽然接连闪过数十道色泽各异的虹光。

这些虹光如同流星般划破深冬灰白的苍穹,带著沉稳的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白玉高台下方那一排用千年铁木打造的宽大看台上。

虹光敛去,一尊尊身披各色法袍、气度深不可测的家族实权族老,已然端坐在了那些雕刻著镇国公府族徽的太师椅上。

人数约莫有三四十位,皆是家族中掌握著一方灵矿、一处產业,亦或是在外担任仙朝官职的中流砥柱。

而在这一眾族老的正中央,那张位置最为靠前、也最为宽大的主位太师椅上,起初並没有人影现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奇异气味。

这股气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的清晰,那是一种混杂著乾涸泥土、陈年香灰以及浓郁檀香的味道,仿佛一瞬间將演法场变成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古老庙宇。

伴隨著这股气味,主位太师椅上方的空气开始產生肉眼可见的水波状扭曲。

一丝丝灰褐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在座椅上迅速凝结。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雾气便化作了实质,堆砌成了一尊与真人等高的泥塑神像。

这泥塑神像身披宽大的袍服,面容古板威严,双目紧闭,身上还残留著斑驳的彩绘痕跡,透著一股不属於鲜活生灵的死寂与厚重。

然而,这等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泥塑神像的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紧接著,仿佛是乾枯的树皮剥落一般,神像表面的泥壳开始大面积地碎裂、扑簌地往下掉落,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泥壳褪去之后,显露出来的是一个真实鲜活的人形。

这是一位看面相约莫六十出头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方正,不苟言笑。

他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暗红色官袍,袍服的制式与寻常修士的法袍截然不同。

在那暗红色的底子上,用暗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绣著复杂的纹理。

若是懂行的人细看,便能认出那绣的乃是城池的雉蝶、护城河的水波,以及代表著阴阳两界秩序的生死簿与勾魂索。

而在他的胸口位置,更是有著一枚若隱若现的天官符印,散发著微弱却纯正的神道金光。

这位老者,便是镇国公府內地位仅次於仙官老祖以及家主镜月湖君的实权人物之一,名为夏珏。

夏珏的身份非同小可,他並非是在家族中颐养天年的致士清客,而是实打实的大乾仙朝天官,官拜云州惠春府城隍。

城隍乃是掌管一府之地阴阳运转、拘魂锁魄的天官。

依照仙朝的铁律,城隍的本体必须常年坐镇在当地的城隍庙中,轻易不得擅离职守。

因此,今日出现在这演法场太师椅上的,並非是夏城隍的本体,而仅仅是他利用神道法门,隔著千山万水降下的一缕神念。

这缕神念化作泥塑,又褪去泥壳化作人形,虽不具备本体那等移山填海的威能,但用来主持一场家族的季度考绩,评判后辈的法术高低,已是绰绰有余。

夏珏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的城隍官袍在寒风中微微翻动。

他那双蕴含著香火神光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的数千名学子,隨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並不洪亮,却带著一种神念传音特有的回声感,仿佛是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直接响起:“诸位,时辰已到,季度考绩这便开始。”

夏珏的语气平缓,没有抑扬顿挫,如同在宣读一道法旨。

“今日的考核,依照族学旧例。先测试乙等班级的学子,待乙等测试完毕,再测试甲等班级。”

“乙等族学,共分三十六个班级。依照尔等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的时日长短,以三年为一梯队,分別定下不同的考核章程。”

他端起旁边紫檀木茶几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將其作为一种陈述时的停顿。

“乙等一班至十二班。”

夏珏的目光落在学子等候区最前方的一片区域。

“尔等踏入聚灵境,算来已在七年以上。基础法术理应早有建树,神识与经脉也已打磨稳固。故而,今日尔等的考核內容,不再拘泥於单一的施法。”

“尔等的考题有三:其一,布置初级聚灵阵法;其二,炼製一炉初级灵气丹;其三,绘製一张初级除尘符。”

“这三项,涵盖了工科中的阵、丹、符三道。尔等需在一炷香的时辰內,择其一而作。族老们自会根据尔等成阵的灵气浓郁度、丹药的成色以及符籙灵韵,来定下甲乙丙丁的评级。”

底下的学子们安静地听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夏珏放下茶盏,继续说道:“乙等十三班至二十四班。尔等聚灵至今,在三年到六年之间。经脉虽已拓宽,习得法术颇多,但终归修行日短,还不足以支撑炼丹布阵的繁复精微。尔等仍需在法术的掌控上下苦功。”

“今日尔等的考核內容,乃是法术演示。题目为:泽水、生火、行云、呼风、愈灵。

这五门法术,尔等需要一一进行施展,以熟练度与威能定高下。”

说到这里,夏珏的目光向后移了移,落在了夏寅所在的后排区域。

“最后,是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

“尔等皆是近三年內才刚刚聚灵的新生,甚至有些入学不过数月。尔等的丹田气海尚在扩容之际,所学唯有最基础的入门法门。”

“尔等的考核內容,最为简明。法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三者一一施展即可。”

“至於甲等族学。”

夏珏的视线扫过最前排那几十个神色肃穆的精锐学子,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苛:“甲等班级,不分梯队。所有人的考核內容皆同。尔等需將自身掌握的最高境界的法术,无论是聚灵基础法术的超限,还是聚灵初阶法术的圆满,尽数施展出来。这是为了年底道院大考做准备,不得半点藏拙。”

规矩宣读完毕。

夏珏微微抬起手,宽大的暗红色袖口在风中摆动了一下。

“规矩已明。负责登记造册的执事,开始点名罢。”

话音落下,演法场边缘,一名穿著青色执事服的中年男子立刻捧著一本厚重的花名册,快步走到了黑曜石高台的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提足了中气,高声喊道:“考绩正式开始!”

“乙等一班,第一名学子,夏明轩,上台!”

隨著执事的呼喊,等候区內,一名身材顾长、面容沉稳的青年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同窗的目光,步履平稳地走过青石板路,拾阶而上,来到了演法场正中央的黑曜石施法台上。

夏明轩走到台中央,先是朝著白玉高台和铁木看台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长揖,隨后转过身,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根巴掌大小的阵旗和一袋初级灵石。

他今日选择的考核內容,是布置聚灵阵法。

台上的考绩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夏明轩双手翻飞,將灵石按照特定的方位镶嵌在阵旗的底座上,隨后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打出一道道灵诀,將阵旗依次打入黑曜石地面的缝隙之中。

动作虽然熟练,但额头上依然因为神识的高度集中而渗出了汗水。

而此时,在那一排高高在上的千年铁木看台上,三四十位实权族老看似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品茗观礼,实则在常人无法察觉的层面,另一场无声的交流已经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修士一旦踏入筑基期,神识便会產生质的飞跃,能够做到神念传音。

此刻,这三十几位族老便用神念交织成了一张庞大的无形网络。

在这张网络中,他们的声音相互传递、碰撞,却不会在现实的空气中激起哪怕一丝的涟漪。

“这夏明轩布阵的手法,倒是比上个季度稳当了些许。那坎位的灵石放置得恰到好处,没有浪费多余的灵气。我看,今日这阵法若是能成,给他个乙上或者甲下的评级,当是不难。”

一道略显苍老的神念在网络中响起,点评著台上正在施法的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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