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万块灵石,仙人命格(2/2)
夏隱舟面色如常,並没有因为夏渊的激动而生出波澜。
她只是用那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诉说著接下来的残酷。
“自然当真。但登云之路,必伴隨粉骨碎身之痛。”
水神娘娘看著夏渊:“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將亲自坐镇,对他进行阿鼻地狱一般的训练。这不仅是对他肉身与神识的压榨,更是对物力的倾吞。”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研习符籙,需要硃砂、兽血与特製的符纸;刻画阵法,需要消耗灵玉与阵旗;炼製丹药,那药材与灵植哪怕化为飞灰,也得继续往里填;熔炼法器,那些乌金矿石、精铁原石,皆是真金白银。更莫说那初阶【控火术】的演练,每一缕灵气的吞吐,皆是天文数字。”
夏隱舟定定地看著夏渊。
“我身在学堂,只为他开放了布置有聚灵阵法的修行静室。那静室中的灵气,应付寻常吐纳尚可。但若是以一举高中为目標,要在一月內造出工科四艺与初阶法术的底子,静室的灵气补给,远远不够。”
“渊老。”
夏隱舟的称呼变了,带上了几分同筹並略的郑重:“请你保持灵石的供给。
他在考核后分得的那一万块初级灵石,若投入此等阿鼻训练之中,不过是杯水车薪。缺口还需你继续去填。你可撑得住”
这是一场豪赌,以功德换未来的豪赌。
夏渊听闻此言,呼吸渐渐平復。
他看著炉火中那明黄色的炭块,眼神变得如同那炭火一般坚定。
“是。”
夏渊沉声应答,没有半分犹豫。
他知晓,既然上了桌,便再无吝惜筹码的道理。
二人交谈至此,大政方针已定。
煮石斋內再度陷入了静謐,只有茶香与松风依旧。
夏隱舟的法身开始如水波般缓缓消散,准备回归学堂筹备明日的教案。
而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与端坐的夏渊,脑海中皆同时泛起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那是纯粹的、属於修道者对於未知的好奇。
他们是真的想知道,在这个看似寻常、气运只有白色乙等的庶子躯壳上,到底背负著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这谜底,或许只有等到夏寅破境筑基的那一日,方能见分晓了。
学堂之中,水神娘娘夏隱舟化作水波散去后,屋內只剩下几缕尚未燃尽的檀香气息,在雕花窗欞前悠悠地盘旋。
诸位学子皆各自收敛了心思,低头翻开案几上的道卷。
夏寅亦端坐於自己的位子上,一整个下午,他的心神皆沉浸在面前的一堆灵植秸秆之中。
这些秸秆乃是家族灵田里割下来的凡品灵植,內部天然中空,秸秆表皮生有细密的纹理,最是適合用来作为承载低阶符文的容器,亦是製作【草人傀儡】的不二之选。
夏寅伸出修长的手指,动作飞快。
不过三息时间,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四肢俱全的草人雏形,便在他掌心中编织成型。
紧接著,便是最耗费神识的工序。夏寅以灵力为墨,以指尖为笔,开始在草人的头部、躯干以及四肢关节处,缓缓勾勒符文。
三枚符文首尾相连,灵光在灵植秸秆的纹理中一闪而过,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在案几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夏寅的识海之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熟练度面板上,一行字跡悄然浮现:“草人傀儡,熟练度+1。”
夏寅面色不改,將做好的草人放到一旁,再次拿起一根新的秸秆。
他的动作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括,重复著裁切、编织、画符的步骤。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学堂內的光线由明转暗,又被四角悬掛的夜明珠照亮。
“草人傀儡,熟练度+1。
“草人傀儡,熟练度+1。”
伴隨著识海中字样的不断跳动,夏寅手中草人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不知不觉间,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隱没在国公府的高墙之外。
只听得高塔之上一声悠扬的散学钟声响起,钟声穿透了学堂的青瓦,迴荡在诸生耳畔。
恰在此时,夏寅手中的最后一笔符文落下。
他並未觉得疲惫,那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在泥丸宫中无声运转,將他神识的消耗抹平。他注视著掌心中这个刚刚完成的草人。
面板之上,字跡发生了质的变动。
【草人傀儡】(圆满)
熟练度:1/100000
看著那个“圆满”的字眼以及背后那熟悉且庞大的十万缺口,夏寅心中明了。
这门基础的工科法术,依旧遵循著规矩,需要填满十万点熟练度,方能达到超限之境,悟出本源。
但即便只是圆满,这草人傀儡也发生了蜕变。
按照藏经阁中《工科初解》的记载,寻常法术达到圆满境界,便可做到法术不灭、自由控制灵力输出。
便如夏寅那门【生火术】,若是他不切断灵力,那火焰便能一直燃烧不息,如臂使指。
草人傀儡亦是同理。
达到圆满境界后,手中的草人不再仅仅是能听从简单的指令行走跳跃,它能做出更为细腻复杂的举动,如端茶倒水、研墨铺纸。
更重要的是,它的內部构造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草人体內。
他发现,那原本由三枚符文勾勒出的简单通路,此刻在秸秆內部交织、重叠,竟隱隱化作了一个微型的“气海”。
这就如同电池容量被生生拓宽了数倍。
它能承载比以往多得多的灵力底蕴,做出更多动作,一旦在实战中祭出,便能多扛几轮术法的轰击而不散。
“这等造物之术,倒也有趣。”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书中曾有记载,若是修习那些更高阶的傀儡术,修士便能通过强大的神识与之进行连结。以神识为无形的牵丝,隔空输送灵力与阵法指令,宛若將帅安坐中军,隔空拋掷兵符將令。如此一来,傀儡便能脱离修士周身,自行动作,不仅省时省力,更能在对敌时占儘先机。”
他將案几上的草人收入黑色储物戒指中,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长衫的下摆,隨著同窗们一同往学堂外走去。
散学的队伍三三两两地匯聚在游廊之中。
夏寅刚迈出寧志堂的门槛,便迎面遇上了几个穿著锦缎长衫、腰悬美玉的族学学子。
这几人夏寅认得,皆是甲等班的族中子弟,修为多在聚灵二层左右。
平日里,这些甲等子弟眼高於顶,自恃不俗,见了乙等班的庶出子弟,莫说打招呼,便是正眼也少有给一个的。
然而今日,当这几人见到夏寅从门內走出时,原本说笑的步伐齐齐一顿。
领头的一名锦袍学子,將手中的摺扇一收,主动往道旁退了半步,让出了中间的青石板路。
他面带得体的微笑,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做了一个平辈相交的见礼姿態。
“寅三爷安好。”
其余几人亦是纷纷效仿,拱手见礼,言辞间皆是“寅三爷安好”、“寅三爷慢走”,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轻慢之意。
修仙界等级森严,达者为先。
这几名甲等子弟虽然目前的修为境界要高过夏寅,但他们都是自幼受过家族精英教育的人,心中有一本明白帐。
中午实战考核时的那一幕,早已通过学堂侍读的口,传遍了整个外院。
十六岁,聚灵数月,【行云】、【生火】两门本源法术超限。
这等天赋,意味著只要中途不夭折,夏寅跨越聚灵中期的瓶颈、赶超他们,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问题。
面对一个註定要展翅高飞、甚至有望参加年底仙闈大考的妖孽,放低姿態结下一份善缘,才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权谋与算计。
称呼一声“寅三爷”,他们不吃半点亏。
夏寅面色平静,並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恭敬而生出骄矜。
他只是微微点头,抬手回了半礼,脚步未停,径直从他们让出的道中穿了过去。
待夏寅走远,甲等班的子弟方才直起身来,各自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继续往前走去。
而在游廊后方的假山与花木掩映处,则站著一群乙等班的学子与附庸家族的家生子。
他们看著夏寅离去的背影,开始窃窃私语。
“你方才瞧见没甲等一班的夏云少爷,竟给寅三爷让了道。”
一个青衣学子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敬畏。
“这有什么稀奇。”
旁边一人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难掩的震撼:“中午那阵势你是不在当场。
寅三爷那一手蓝白色的异火,连学堂试炼用的乌金矿石都给气化成了青烟。水神娘娘亲笔定下的甲上等第。聚灵才几个月啊,就达到了超限之境,这等修行速度,咱们便是拍马也赶不上。”
另一人接著话头,感嘆道:“可不是么。没听说乙等一班那个蹉跎了十年的老生,中午看了寅三爷施法,受了刺激,当场念出了一首诗。那诗意境淒凉,竟契合了天地实景,引动了天地文气。十年苦读,没能有真情实感,看寅三爷超限,又是嫉妒又是愤恨,反倒直接引动文气了。这等事,怕是能在咱们国公府传诵几十年了。”
“哎,前些日子,府里还有风言风语,说寅三爷沉迷睡觉,道心崩溃,泯然眾人矣。如今看来,真真是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皆是敬佩。
现实便是这般冰冷而直白。
当你落魄时,旁人会踩上两脚;
可当你展现出碾压一切的实力,所有的风言风语便会自动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仰望与膜拜。
夏寅对此並不在意,他顺著青石小径,朝著族学外院的大门走去。
他记得今晨出门时,亲姐夏秋分曾与他交代过,三房的表妹岳青泥想在散学后见他一面。
时值深秋,外院大门外有一株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树。
槐树的表皮皸裂,呈现出岁月留下的苍老沟壑。
秋风扫过,枯黄的槐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夏寅刚走出院门,便远远瞧见了立在老槐树下的两道身影。
夏秋分穿著一件半新的银鼠皮袄子,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平日里总是敛著锋芒,但此刻,她看著缓步走来的弟弟,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分明闪烁著一丝难以抑制的亮光。
站在她身旁的,正是岳青泥。
她披著一件略显单薄的青色软缎斗篷,身姿纤弱,容顏清丽中带著几分久病不愈的苍白,宛若一株在秋风中独立的水仙。
见夏寅走近,二人皆是上前一步。
很显然,她们虽在教授经义诗书的文院学习,但学堂那边闹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动静,早已经传到了她们的耳中。
“寅哥儿。
“
夏秋分上下打量了一番夏寅,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受伤的痕跡,这才放下心来。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今日学堂之事,我们皆听说了。两门法术超限,水神娘娘定级甲上。姐姐恭喜你。”
岳青泥亦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福礼,轻声说道:“青泥也在此,恭贺寅哥儿大道精进。”
夏寅看著姐姐那欣慰的眼神,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笑著点了点头:“侥倖罢了,劳姐姐与表妹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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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分是个何等通透的人,她知晓岳青泥今日约夏寅出来,定是有单独的话要讲。
她看了看天色,十分识趣地將手中的帕子一甩,对夏寅眨了眨眼,那动作里透著几分亲姐弟之间才有的默契。
“这天色不早了,教諭那边还分派了些抄写经文的差事,我得先回院子去交差。寅哥儿,你且陪青泥表妹说说话,莫要怠慢了。”
说罢,夏秋分便带著丫鬟,沿著迴廊的另一侧先行离去了。
老槐树下,便只剩下了夏寅与岳青泥二人。
秋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著旋儿。
没有了旁人在场,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微妙的暖昧。
岳青泥微微垂著头,看著自己斗篷下摆绣著的兰草纹样,似乎在组织言语。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那双如同清泉般的眸子看向夏寅,轻声说道:“寅哥儿,今日请你来,一是为恭贺。二来————是有一事,想当面向你道谢。前几日,我亦有一番际遇,得了一丝文气入体,这经脉枯涩之症,竟也缓解了几分。
而此番际遇,还得从寅哥儿你这儿说起。”
夏寅听罢,微微一愣。
文气入体
体弱多病、经脉滯涩,连聚灵都艰难的岳青泥,想要在三十岁之前考上道院,唯一的路子就是引动文气。
但引动文气讲究个机缘,讲究真情实感,天道不认为赋新词强说愁,许多人三十岁之前都没这真情实感喷薄而发的契机。
夏寅眼中迷惑,不知此事与自己有何干係。
见夏寅面露不解,岳青泥伸出素手,指了指前方的一片静謐的林子,提议道:“此处人多眼杂,寅哥儿若不嫌弃,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夏寅点头应允:“表妹请。”
二人並肩走入了族学外的一片松林之中。
林中小径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深秋的寒风原本带著几分刺骨的凉意,但此刻两人漫步於林间,听著风穿过松涛的细碎声响,那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几分。
岳青泥一边走,一边娓娓道来。
“前一段时日,府內传出流言,说寅哥儿你白日昏睡,道心崩溃,乃是泯然眾人矣。这內宅之中,本就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流言一出,那些个原本对你恭敬有加的管事、婆子,背地里的嘴脸便立刻变了。或是出言讥讽,或是剋扣用度。”
岳青泥说到此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寄人篱下,对这等世態炎凉的体察,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我在这府中,本就是个客居孤女。经脉贫瘠,此生难踏修行之路。往日里,旁人看我的眼神,多是怜悯中带著几分疏远,生怕我沾惹了他们福气。见识了寅哥儿你这番起落后周遭眾生百態的变脸,我心中感触颇深。”
她在一株粗壮的松树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夏寅。
“世人多是长著一副势利的眼睛。可即便在这等冷暖交织的府邸里,青泥却也记得,老太君对我的照拂,还有寅哥儿你,从未因我无法修仙而有一丝轻慢,反而以诚恳相待。我联想到自己这如浮萍般的身世,一时间悲欣交集,便在房中铺开纸笔,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
岳青泥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不曾想,那诗刚刚落笔,意境便与天地交匯。一丝中正平和的文气自九天落下,从我膻中穴灌入。那文气不少,足足有十个杯盏,后来族学教諭教我流转文气,护住了我枯弱的心脉,还在一直滋养经脉,估计不消几年,就能开始修行了,届时不过十八九岁,大有考取道院的可能。”
夏寅听闻此言,心中也是一阵惊异。
文科引气,重在心境的契合。
能引动文气,说明这首诗定是写尽了人世的真性情。
“不知表妹所作,是何等佳句可否让为兄一听”
夏寅停下脚步,温和地问道。
岳青泥面颊微微泛起一丝薄红,她低下头,声音如黄鶯出谷,在这静謐的林中將那首律诗吟诵了出来:“薄命生来嘆不逢,灵源枯涩锁奇通。”
“愁沾药气深闺冷,谤起微言曲院空。”
“势利频遭青白眼,素心偏受一餐功。”
“唯惭此日身漂泊,空结幽香答暖风。
一首诗吟罢,林中的风声似乎都为之一静。
夏寅站在原地,细细品味著这字里行间的意味。
他前世有著极高的文学素养,自然听得出这首诗的精妙与其中蕴含的情感。
首联“薄命生来嘆不逢,灵源枯涩锁奇通”,直陈自己天生多病、经脉贫瘠,无法像其他族中子弟那样踏上修仙大道,锁住了通达之路,可谓哀而不伤。
頷联“愁沾药气深闺冷,谤起微言曲院空”,不仅写出了自己常年患病、药香縈绕的清冷闺阁,更將前几日府中关於夏寅的造谣与风言风语揉入其中,点出了这內宅的荒芜与人心之冷。
最精妙的,当属颈联“势利频遭青白眼,素心偏受一餐功”。
“表妹好才情。”
夏寅忍不住出言夸讚,语气中透著真切的讚赏:“这颈联化用典故,可谓是浑然天成。前句化用阮籍的青白眼之典,用白眼指代世俗下人的势利冷眼;后句则化用漂母一饭千金的典故。將这府內眾人的凉薄,与你心中感念的一点善意,对比得淋漓尽致。能引动天地文气,確是实至名归。”
听到夏寅精准地点评出了自己诗中的典故与心境,岳青泥抬起头,眼中多了一分知音难觅的欣喜。
她伸手探入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物件。
那是一个用青色丝线绣成的香囊,上面绣著一朵清雅的白梅,针脚细密。
香囊中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那味道能让人泥丸宫中的神识感到一丝舒缓。
“诗中尾联有云,空结幽香答暖风”。青泥身无长物,亦不懂得那些杀伐的仙家法宝。”
岳青泥將那香囊双手递了过去,眼神清澈而坚定:“这香囊里,我装了些亲手研磨的安神药材。寅哥儿修行刻苦,日夜耗费神识。此物或许能为寅哥儿稍解一二分疲乏。全当是————青泥的一点心意,答谢寅哥儿往日的诚恳相待。”
夏寅看著那递到面前的香囊,並未推辞。
他伸出手,郑重地將香囊接过,纳入袖中。
“表妹的心意,为兄收下了。这安神之效,正是我当下所需。”
夏寅平和地说道。
岳青泥见他收下,紧绷的身子也放鬆了下来。
她再次福了一礼。
“天色已晚,青泥便不耽搁寅哥儿回院歇息了。告辞。”
说罢,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顺著林中小逕往三房的院落走去。
夏寅站在松林中,看著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一阵秋风吹过,拂动他袖中那个散发著淡淡幽香的香囊。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著二房的院落稳步走去。
修仙一途虽然冰冷残酷,但这漫长的岁月中,总有那么一两处温情,如同在这冬日林中偶遇暖风,不至於让这漫漫长道,显得太过死寂。
夏寅自族学外院的松林中走出,顺著抄手游廊,一路往自家二房的院落行去。
一路上,偶尔遇见几个提著气死风灯巡夜的婆子、小廝,这些人远远瞧见夏寅的身影,皆是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退避至游廊的樑柱之后,垂首敛目,规规矩矩地唤上一声“寅三爷安”。
无人再有往日那种看似恭敬、实则眼角带斜的怠慢。
夏寅只作寻常,微微頷首以作回应,脚下的步子依旧平稳。
待行至二房的垂花门前,只见院內已然掌上了灯。
正房的明间里透出晕黄的光亮,隱隱有饭菜的温热香气伴著女儿家细碎的说话声传出。
打起绣著折枝花卉的厚重棉帘,夏寅迈步踏入屋內。
屋內烧著地龙,暖意扑面而来。只听得环珮叮噹,母亲林姨娘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司棋、侍画、琥珀、琉璃,正围在八仙桌旁布置晚膳。
见帘子挑起,夏寅走入,司棋赶忙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迎上前来福了一礼,口中念道:“三爷回来了。”
其余三个丫鬟亦是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敛衽行礼。
侍画端来铜盆与胰子,琥珀递上擦手的布巾,琉璃则是去一旁的红泥小炉上取温好的茶水。这便是国公府內宅的规矩,纵然二房不得主母赵夫人的宠,这起居的排场与仪轨,也是按著定例来的,不曾短缺。
此时,里间的毡帘一掀,夏寅的贴身丫鬟紫鹃快步走了出来。她面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上前动作利索地替夏寅解下身上的大笔,又接过他取下的玉佩压步,轻声道:“三爷今日辛苦,姨娘和秋姑娘早在屋里候著了,饭菜也是刚摆上的。”
夏寅净了手,用干布巾拭去水渍,微微点头,迈步往里间走去。
里间的暖阁中,林姨娘正坐在一张酸枝木的罗汉床上,手中还拿著个绷子,借著烛光在绣一副鞋面。
亲姐夏秋分则是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著一盏茶,正与林姨娘低声说著些什么。
见夏寅进来,林姨娘將手中的活计放下,那张常年带著几分隱忍与愁苦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慈爱之色。
夏秋分站起身,先是给林姨娘递了个眼色,隨后走到夏寅身侧,压低了声音,用仅有姐弟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寅哥儿,学堂那边的事,我虽在外头听说了个大概,但並未在母亲跟前露口风。此等光耀门楣的大事,当由你亲自告诉母亲,也让母亲这大半生受的冷眼,能好好地舒缓一回、开心一场。”
夏寅听罢,停下脚步,看著姐姐那张故作老成、实则眼角眉梢皆是期盼的脸,不觉有些哭笑不得。
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回道:“姐姐,小弟自幼读书修仙,求的是大道长生。这外头的风评、族学的虚名,小弟实是不在乎的。”
夏秋分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是不在乎。可咱们这二房的院子,在赵夫人眼皮子底下討生活,这名声与本事,便是护身符。你且去说,让母亲也跟著挺一挺腰杆。”
夏寅心中知晓姐姐的苦心,便不再推辞。
他走到罗汉床前,规规矩矩地给林姨娘行了定昏之礼。
“母亲,孩儿回来了。”
林姨娘上下端详了儿子一番,见他神色不似前几日那般因强拓识海而显得睏倦,气色反倒沉稳莹润,心中稍安,连声说道:“回来便好,快些入座吃饭罢。
今日厨下送来的,有你爱吃的百合灵笋粥,还有去过凡尘浊气的胭脂鹅脯,趁热吃。”
一家三口在八仙桌旁落座。
他拿起筷箸,並未去夹菜,而是看向林姨娘,缓缓开了口。
“母亲,孩儿今日在族学中参与月末考绩,成绩尚可。”
林姨娘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露出关切之意,听闻此言,温声说道:“成绩尚可便是好事。你在族学中,只要不落人后,不惹出祸端,按部就班地修持,母亲便知足了。”
夏寅面色未改,接著说道:“孩儿考核之际,所演练之【行云】、【生火】
两门基础法术,皆已突破圆满,达到了超限之境。水神娘娘亲笔阅卷,给孩儿定了个甲上的等第。”
此言一出,屋內的空气仿佛在剎那间凝滯。
林姨娘那双常年捻著针线的素手,猛地一颤,木筷与青花瓷碗边缘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她虽未潜心修仙,但身在国公府几十年,耳濡目染,岂能不知“超限”二字的斤两
更何况是两门法术双双超限,这等资质,在大乾仙朝的卷宗里,已是脱离了凡俗的范畴。
侍立在周遭的司棋、侍画、琥珀、琉璃四个丫鬟,更是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立在原地。
紫鹃则是瞪大了眼睛,回想起几日前少爷在寒风中夜夜带露晚归的辛苦,此刻方才明白,那份苦楚换来的,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果报。
然而,夏寅的话並未说完。
他將手覆在黑色储物戒指上:“因考核优异,仙官志方才降下金光核算月钱。下个月的修行月钱,已然发放至孩儿的储物戒中。是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內已不再是凝滯,而是陷入了一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林姨娘看著儿子那张平静的脸庞,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一万块初级灵石。
对於坐在桌旁的林姨娘、夏秋分,以及侍立的丫鬟们而言,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她们对財富的认知边界,直如那悬在九天之上的星辰,是一个虚无縹緲的天文数字。
只因她们皆是內宅的女眷与下人,平日里所用的度支,多是凡俗人所用的金银。
大乾仙朝法度森严,灵气归天道统筹。
內宅的用度,一两白银便能买上数斗精米,或是扯上几尺上好的绸缎,够一个丫鬟半月的开销。
而灵石,那是修士与天道交易的货幣,是续命长生、施展仙法的凭证,一粒凡尘不染。
在二房的院子里,林姨娘若是想赚取正当合法的灵石,途径少得可怜。
唯有等到府內举行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或是需要全府女眷斋戒祈福之时,或是族主凯旋而归,或是有子弟考中道院,或是各种节日大事大办之时。
主家会通过《仙官志》的“仙司灵契”发布任务。
林姨娘带著丫鬟们,耗费数月的心血,连夜缝製供奉神只的法衣,或是看护祭祀用的凡品灵植,一年到头,待天道审核通过,也至多不过能分得一两块初级灵石罢了。
这一两块灵石,还需得小心翼翼地攒起来,留著紧急时候用,或是留给自家孩子,盼著孩子跨越阶级。
而现在,夏寅只是参加了一次族学的月末小考,仙官志便一次性降下了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等同於林姨娘与这满院子的丫鬟,不吃不喝、穿针引线几千年,方能攒下的家底。
“—————一万块————”
司棋站在角落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低语出声。
其余几个丫鬟也是面面相覷。
她们知晓寅三爷出息了,却不曾料到,竟是天道直接用一座灵石堆成的小山来作注。
林姨娘终是回过神来。
她没有狂喜失態,只是眼眶逐渐泛起了一抹微红。
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覆在夏寅的手背上,声音中带著一丝哽咽:“我儿————我儿受苦了。这等天道赏赐,非是大风颳来的。娘知道,你在外头那荒地里、在藏经阁的孤灯下,定是熬干了心血,方才换来这一万块灵石的进境。娘没本事,未能给你一个好气运、好出身,全靠你自己这般拼命————”
夏寅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神色温和:“母亲且宽心,孩儿並未觉得苦。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这一万块灵石只是个由头,日后,孩儿还要为母亲挣来誥命的牌照,让母亲也能合法筑基,享那长生之寿。”
听到誥命二字,林姨娘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那是她这一生都不敢奢望的念想,如今,却在儿子的口中,听出了几分真切的可能。
夏秋分也是眼角湿润,她用帕子印了印眼角,笑著打圆场道:“母亲这是作甚,寅哥儿得了天大的造化,咱们该高兴才是。有了这等底气,往后在这府里,看谁还敢在背后嚼咱们二房的舌根子。”
眾人皆是点头附和,屋內的气氛由震撼逐渐转为温馨的喜悦。
然而,夏寅看著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却忽而一转。
他微微嘆息了一声,轻声说道:“只是————这般顺遂地走下去,今年年底的大年夜,孩儿怕是不能在这院子里,与母亲和姐姐一同守岁、共度新年了。”
此言一出,林姨娘与夏秋分皆是止住了笑意,面露不解之色。
林姨娘赶忙问道:“这是为何可是族学里分派了什么要紧的差事,连除夕夜都不得安生若是那般,我便是拼著这张脸,去求一求你父亲,让他去通融一二。
“”
夏秋分也是蹙起眉头,思索著族学近期的动向,却並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夏寅將筷子放下,神色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並非差事。而是今年年底,孩几估摸著自身的底蕴与实力应当足够,准备去参加京州道院的录用考试。也就是大乾仙朝一年一次的仙闈大考。”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闷雷,在二房的暖阁中炸响。
若是说方才的“一万块灵石”是凡俗认知中的財富衝击,那么“仙闈大考”四个字,便是彻彻底底地顛覆了她们的常识。
夏秋分愣在当场,她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眸中,此刻写满了茫然。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家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弟弟,其修行进度到底达到了何等可怕的境地;
也才明白,为何今日傍晚,整个族学外院会沸沸扬扬,那些眼高於顶的甲等子弟为何会齐齐变了態度。
大乾仙朝的仙闈大考,那是何等惨烈、何等森严的试炼场
任谁都知道,国公府往日里能够脱颖而出、被推举去参加道院大考的族人,哪一个不是二十五六岁年纪
那是因为,大乾科考对工、农、武、文、德五科的底蕴要求极高,修士必须在聚灵境苦熬十数年,將基础法术一一打磨到超限,这还不够,还得有初阶法术达到圆满境界才成。
二十五六岁去考,若是中了,那便是祖宗庇佑;
若是不中,便回族中继续苦读,连续考上几年。
直到三十岁大限一过。三十岁若还未能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那便彻底绝了仕途,此生再无合法筑基的可能。
这是大乾修仙界雷打不动的时序。
而现在,夏寅才十六岁!
十六岁,刚刚束髮,聚灵不过数月。
在这个年纪,寻常世家子弟还在为一门基础法术的小成而沾沾自喜,夏寅却已经准备收拾行囊,踏上那与天下英才爭锋的考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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