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借刀（2/2）

“抄完了，他们就吃饱了，吃饱了，他们就没力气闹了。”沈炼靠在县衙门口的柱子上，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再说，某还给他们留了一坛火油呢，他们要是赖着不走，某就再演一出‘粮仓失火＇。”

马进忠凑到他跟前，小声说道，“你就不怕他们...”

“怕什么。”沈炼往县衙里走，“某是户部郎中，某已经够给他面子了，他们抢的是乡绅的粮，又不是某的粮，某要是把粮白给他们，那是通匪。某要是不给，那是见死不救。现在多好，粮是他们自己找着的，跟某有什么关系，某只是个哭了一早上又丢了粮的可怜人。”

马进忠撇了撇嘴。“你这人真是...”

下午的时候城南周家传出来的动静最大，周家在澄城住了三代，地窖挖了三丈深，里面存着几百石粮，够他家吃到明年。

现在那地窖被三千个兵围着，麻袋从地窖里一袋一袋递出来，扛到街上，当街架起大锅。

周家的老爷被两个兵按在台阶上，看着自家的粮一袋一袋地往外搬，脸都绿了。

“那是我的粮！那是我的粮啊！”周老爷嚎着。

“你的粮？”刘承宗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家地窖里三百石粮，你报给朝廷了吗？灾年你藏粮，你还有理了？”他朝兵一挥手，“搬！”

沈炼没去看热闹，他蹲在县衙后院的树荫里，他面前摆着一碗稀粥。

他端着粥碗，慢悠悠地喝，粥是贺把总的兵从大锅里匀出来的，饥军在街上支了二十口大锅，煮的是周家的粮，锅边围了一圈灾民，刘石头拿着账本站着，饥军的兵把粥舀给灾民，一个接一个。

“刘石头。”沈炼把粥碗放下，“记了没有。”

“记了。”刘石头小跑过来，账本翻得哗哗响，“周家的粮仓，搬了四百三十袋，孙家的，二百一十袋。县衙后头那几户，加起来五百多袋，都是饥军们自己搬的，领头的是刘承宗手下的一个千总，姓张，还有两个把总...”

“好。”沈炼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仔细了。”

“大人...”刘石头犹豫了一下，“他们...他们在分粥给俺们，可那粥...是俺们交上去的粮...”

“现在有人替你们拿回来了。”沈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该笑。”

刘石头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很浅，但眼睛是亮的。

傍晚的时候刘承宗骑马到了县衙门口，沈炼站在台阶上迎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哭相。

“刘将军...您...您这是...”

“沈大人。”刘承宗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刘承宗带兵这么些年，头一次见着当官的给灾民分粥分得比自己还少的...不过你城门口那出哭戏演的可真不错啊。”

沈炼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那副哭相撤了，换成了苦笑。

“刘将军看出来了？”

“没看出来。”刘承宗说，“我要是看出来了，现在就不是来谢你，而是来绑你。”他朝沈炼拱了拱手，“兄弟们吃饱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你是个好官，我不给你惹麻烦。”

“将军留步。”沈炼走下台阶，“某有句话，您要是不急着走，听某说完，您带着三千兄弟，抢完了澄城，下一个县呢？抢完了陕西，往哪儿去？兄弟们跟着您，是要吃一辈子粮的。您抢一个县，吃饱十天，抢完了呢？”

刘承宗站在台阶下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某是户部郎中，督理天下粮储。”沈炼说，“云仓的粮，往后要从延绥过，您要是愿意，某在延绥设一个分仓，您的三千兄弟，当云仓的护卫，按月发粮发饷，您回去想想，想通了，派人来澄城找某，某给您留着粮。”

刘承宗看着沈炼，好一阵没说话，然后深深的躬身行了个礼。“多谢沈大人，延绥分仓，我明天派人来谈。”

刘承宗转身上马，夹了下马肚子，马哒哒哒地往军营方向走了。

沈炼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匹枣红马消失在暮色里，转身进了县衙。

马进忠靠在门框上。“他真的信了？”

沈炼笑着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三千个兵在他后头等着吃饭，他不敢不信。”

“你就不怕他明天反悔。”

“反悔？”沈炼回头看了一眼县城上空飘着的炊烟，“他今天吃了周家的粮，明天就会想着延绥的饷，人吃饱了第一顿，就会想第二顿。这三千人，从明天起就是某的兵了，只不过他们自己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