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燈花結(2/2)
直到齊安送了吃食入內,善懷不放心,便問起大原的事情,齊安的說法卻跟景睨一致,只說一早,唐諒就來了,要帶大原去拜老師,當時善懷還睡着,便沒有吵醒她。
善懷呆道:“可是一應用的文房四寶,我還沒有準備呢。”
齊安道:“哪裏用您操心,十九爺早有吩咐,都是現成的。只管放心。”
善懷聽又提起景睨,便垂着頭吃面。
齊安又笑道:“先前見小公子身上衣裳繡着的老虎頗有意趣,想不到娘子竟有這樣手藝,快趕上宮內禦用的繡娘了。”
善懷聽了這話,才道:“哪裏就能比得上呢,只是縫着玩兒的罷了。”
齊安道:“我雖不會繡,眼光還是有的,娘子做的衣裳,拿出去賣都使得……對了,還有小公子背着的書包,我很喜歡那小老虎,心想若是在那書包上也繡出如此圖案,必定更出彩。”
善懷原本沒想到,被他提醒,連連點頭:“昨兒時間倉促了,以後有空閑,便可以用點心思多做幾個好的。”
吃了飯後,善懷去看自己那兩只母雞。它們已經把耳房旁的小花園霍霍的差不多了,到處亂刨,本來養的很好的幾棵秋菊,也給抓的東倒西歪。
善懷原先想弄個小籬笆,把他們圈起來,只是還未成行,齊安只說無妨,又道:“先前乾爹還抱怨說這屋子缺點活泛氣,這不正好了麽?一點花草算得了什麽,且也不至于就全弄死了,這樣看着反而有趣。”
這府裏又不比鄉下,喂雞用的都是苞米、麥粟等物,因而這幾日,這兩只雞大吃大喝大玩,竟比先前更圓滾滾的了,每天雷打不動地各生一個雞蛋。
善懷回到房中,本來打算再做兩套衣裳的,可想到昨晚上跟景睨在這裏……一時無法靜心。
忽然想到齊安先前跟自己說過,往東是朝陽街,南邊是興福寺,往北則是皇城,他卻沒說往西是什麽。
出門後,卻不見齊安,只得喚了個丫鬟來問,那丫鬟道:“娘子不知道?往西沒什麽好玩兒的,只有一個騾馬市,髒臭的很,什麽人都有,而且那一片住着的,都是貧苦人,三教九流的……還有閑漢、偷兒、拍花子的,可要小心,等閑不要往那去。”
善懷聽說是騾馬市,卻反而有些興趣。心想那邊兒既然是窮苦人居多,至少不會如朝陽街這裏的東西貴的吓死人。
正要出門,不料齊安正從外頭回來,迎面撞見,聽聞她要出去,忙讓備轎子。
善懷忙擺手推辭,她從小到大,就連村子裏的牛車騾車都沒坐幾次,什麽轎子哪裏受得起。
齊安見狀,索性又叫了一輛馬車來,又說離着遠,走路太累,善懷好歹沒有推讓。
齊安親自陪着,乘車往騾馬市方向,過了兩三刻鐘,順風送來一陣臭臊烘烘的味道,就知道距離不遠了。
馬車停下,齊安跳下地,伸手扶着善懷下車。
眼前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耳畔人聲鼎沸,騾馬嘶鳴,果真熱鬧之極。
善懷打量着如此繁盛情形,反而覺着比之前在朝陽街上亂逛要自在的多,那個地方出沒的,多是錦衣華服腰纏萬貫之輩,善懷總覺着自己格格不入,而此刻眼前來往者,各形各色,貧窮者富貴者,各行其是,更喜還有好些不能開口的活物。
還未入內,就有一頭怪模怪樣的、極大的牲口被牽着走來,善懷吓的後退,看着像是一匹馬,但背上卻如山峰高高隆起,而且頭小小的,嘴裏還不停地嚼動。
“這是什麽?”善懷吃驚地問。
齊安笑道:“娘子不認得,這是駱駝,西域過來的。”
“駱……駝?名字好怪,”善懷只覺着大開眼界,“乾什麽用的?”
齊安道:“能坐人,也能馱東西,這駱駝耐力最佳,比騾馬還皮實,西域那裏用的最多。”
善懷啧啧驚嘆,一路從東頭走到西頭,見的最多的是騾子,馬兒,牛,驢子等,旁邊也有些店鋪,什麽米面糧油,馬具,茶葉等等,還有些珍禽異獸,比如羽毛極長而斑斓的孔雀,金光閃閃的猴子,站在人肩頭上的老鷹。
齊安不很喜歡這種地方,要不是跟着善懷,路過此處他都得捂住鼻子,這會兒卻沒事人一般,見走了挺長一段,便對善懷道:“娘子,到前頭喝口茶歇歇腳吧。”
善懷正也有些累了,兩個人來至那茶攤上落座,齊安要了兩個茶盞,先掏出手帕擦拭,旁邊的茶客見狀,有的就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茶攤主來添了茶,齊安方端了一杯放在善懷跟前,善懷道了謝,舉着喝了口。
她的心思沒有那樣細膩,一時竟沒留心旁邊客人異樣的眼神,只看到路邊上有人蹲在那裏,手中拿着個看似雜糧饅頭般的東西在吃,因吃的急,有些乾噎似的。
善懷便問道:“齊爺,這裏沒有吃食鋪子麽?”
齊安道:“有的,在前頭就有,娘子餓了?”
善懷思忖:“不是,我是看那人水都沒帶一口……”
齊安笑道:“這裏除了來買賣的,有很多出苦力的人,自然舍不得拿錢去買。”
此時又有兩個人過來落座,粗聲粗氣地叫上茶,眼睛卻瞥向齊安跟善懷。
齊安端茶的手一停。
落座那人哈哈道:“稀奇,這年頭,兔兒爺偏生好福氣,竟得了這樣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娘子。”
齊安臉色一沉,善懷起初不知道是說他們,聞聲看去,才發現隔壁桌上兩個漢子,其中一個不懷好意地望着齊安。另一個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別說是兔兒爺,就算是那沒根子的太監,只要有錢,女人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也是,就是苦了這小娘子,白生了這幅好相貌身段,落在太監手裏……獨守空房的日子可不好過,又聽說太監最會折騰人……。”
這騾馬市裏多是些粗莽男子,善懷雖衣着尋常,但面若桃花,在其中極為惹眼。
而齊安相貌清俊,氣質陰柔,尤其方才掏出帕子擦拭茶杯的動作,早引起許多人留意,又聽他說話的語氣輕柔偏細,那些茶客們心裏本就有些猜測。
聽了這兩個漢子口沒遮攔,不由都哄笑起來。
齊安見那兩個漢子似故意挑事,來意不善,便要結賬走人。
不料善懷氣的站起來,道:“我們好好喝茶,可沒得罪你們,憑什麽嘴裏嚼蛆,血口噴人。”
那漢子竟也起身,向着她湊近:“小娘子,大爺是好意想疼疼你……你怎麽反而不知好歹呢。”
齊安見他如此無禮欺人太甚,擡手望他胸前一擋:“滾遠點兒!”
那人踉跄後退,竟順勢倒地,大聲叫道:“太監打人了,快來看啊!”
這集市上最不缺看熱鬧的,頓時圍了許多人,越發指點起來。
齊安清俊的臉上漲紅,正要帶善懷離開,另一人卻上來扯住:“打了人就想走?”
齊安見他的手不規矩,當即喝道:“滾開!”
那人越發叫嚷:“怎麽,你還要打死我們不成?死太監真是無法無天了!”
善懷也看出他們是兩個無賴,又見那人雖跌在地上,眼中卻滿滿地幸災樂禍,另一人又揪着齊安不松手,鬧哄哄地。
左右打量,善懷看見茶攤主提着一壺熱茶,想勸又不敢上前似的,她便劈手将茶壺奪了過來,走到那躺在地上撒賴的人跟前,擡手把茶傾向他身上。
那人完全想不到一個看着溫溫柔柔的小婦人,竟會如此。
本來看她提着茶壺靠近,還做夢以為她來致歉呢,正準備調戲兩句。
滾燙的茶湯,偏偏從腰上澆落,又順着流淌到那個地方,那無賴驚叫着從地上跳起來試圖去拍,可随着動作,反而越發燙得嗷嗷亂叫。
另一人大驚,顧不上拉扯齊安,急忙回來幫那人處置,解衣脫褲,如兩個跳梁小醜,圍觀衆人不由哈哈大笑。
善懷指着他們道:“叫你們欺負人,叫你們胡言亂語……”
齊安又驚又笑,把茶壺拿過來放下,拉住她出了人群。
疾走了一陣,離那事發地遠了些,齊安才啼笑皆非地:“娘子你……”
善懷回頭打量,也是心有餘悸地問:“他們不會追上來吧?我們快離開這裏,若是燙壞了,萬一叫我賠錢就不好了。”
齊安不由道:“既然害怕,又為什麽要動手呢?”
善懷道:“誰叫他們欺辱人在先的,我氣不過,憑什麽說齊爺是太監,又什麽兔、兔爺的……”
太監是什麽,善懷還是知道的,畢竟戲文裏聽過,“兔兒爺”這個詞,卻是少見聽說。
但就算她知道太監是什麽,卻也不曉得,齊安的的确确,是個太監。
齊安瞳仁一震:“嗯?”
善懷沒發覺他的異樣,只又回頭看了眼,道:“咱們還是快走吧,萬一給他們追上來,我們怕是打不過。”
齊安打量她的神色,心中明白她不知道自己這些人的身份,不由地五味雜陳,微微一笑道:“娘子放心,他們只敢暗中挑事想要我難堪罷了,要還不知好歹敢追上來,我自會給他們好看。”
原來那兩個人一落座,齊安就看出是沖自己來的,所以本來想息事寧人,只是陰差陽錯如此,倒也罷了。
正在這時,等在馬車旁的随從趕來,齊安正好交代了幾句。
起先看到善懷在旁邊瞧着一匹騾馬,可等交代完畢,再回頭的時候,竟不見了人。
善懷原本在旁邊等着齊安,忽然聞到一股香氣,倒像是什麽吃食。
她循着香氣拐了個彎,見前方是個小攤子,似乎有人在賣煎的東西。
善懷想要看看是什麽,且走且只顧盯着瞧,不防有人擦身而過,仿佛輕輕碰了她一下,善懷也沒留意。
只管靠近,卻見是賣的油餅,不知什麽餡兒的,聞着挺香。
善懷想要買一個嘗嘗,摸摸腰間口袋,忽然吃了一驚,腰中竟空空如也。
她吓了一跳,以為自己不小心,不知把錢袋掉到哪裏去了,那可裝着從知縣夫人給的銀錠上剪下來的一小塊壓腰銀子,正忙着俯身低頭亂找亂尋,眼前卻多出了一雙黑色的皂靴。
善懷目光微頓,擡頭看過去,卻見竟是個五官端正神色溫和的青年,一雙眼睛極為深邃,俯視着她。
青年緩緩探手道:“是你掉的東西麽?”
善懷見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正是自己的錢袋,喜出望外,急忙接了過來:“多謝!”
青年看她雙眼放光,莞爾道:“不必客氣。要小心些,這裏多有偷兒出沒。”
善懷緊緊地握着失而複得的錢袋,慌忙點頭,見他并不走開,又看向旁邊的油餅,福至心靈:“我請你吃餅吧。”忙叫攤主給拿兩個。
青年微怔,又一笑,目光越過善懷看向不遠處,又垂眸看她道:“娘子是怎麽上京來的?”
善懷正目不轉睛地望着那攤主煎餅,聞言道:“啊?哦……是跟着伯伯來的。”答了之後,才覺着此人的問話好像有些……冒昧。
但他偏偏問的自然而然,倒像是早已經認得她了,何況人家好心把錢袋交還自己,必定不是歹人。
青年好看的眉峰微蹙,道:“娘子可有什麽情非得已麽?”
善懷疑惑:“什麽……情?”
青年抿了抿唇,眼中透出三分笑意:“我的意思是,你可是被人強迫的?”
善懷愣住,四目相對,她忽然覺着青年的眼睛仿佛有些……在哪裏見過似的,正欲細看,旁邊攤主道:“娘子,您的餅好了。”
她忙轉身接過來,油紙包着熱熱的餅子,一股油香撲鼻而來。
善懷暫且忘了別的,忙取了一個,遞給那青年:“趁熱吃。”
青年欲言又止,将那餅子接過來,舉在手中,卻并不着急吃。
善懷試着咬了一口,覺着燙,但能嘗出确實不錯,有些鮮香滋味。
正想吹的冷些,就聽青年又道:“娘子若是被強迫的,我或許可以幫得上幾分。”
善懷才又咬住餅子,還未細品,聞言擡眸看向他,他只穿着一襲月白的棉布圓領袍,腰間系着宮縧,垂着玉佩香囊,面如冠玉,眸色深沉,氣質親和,确實不似歹人。
善懷來不及咽下那口油餅,半邊腮幫子鼓着,問道:“我、我們認識麽?”
作者有話說:
感謝彩雲寶子的火箭炮,感謝一美寶子的兩個地雷~
善懷正在努力成長,而小景确實是個寵慣長大尚且不懂愛的狂嚣少年,遇到善懷前,對他來說天下所有東西都唾手可得……彩雲寶子的留言很到位了,大家可以參考
小景:喂喂,某人你奪冒昧
某人:我只是要拯救無辜小娘子于水火
善懷:這個看起來是個好人啊
小景:不要相信任何男銀,除了窩
善懷:可去你的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