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赤裸裸(2/2)
其實在杜五離開後,善懷便已經同陳婆說明白了,自己眼下無心婚嫁,請蘇員外另尋他人。
陳婆起初還不信:“向娘子,這可是打着燈籠都尋不來的好親事,你可知道在這片地界,多少好人家的黃花閨女都打破頭地想嫁給員外?你要是把這門親事往外推,可是個傻子了,哪裏還找這樣家境殷實的員外去?”
善懷三分冷淡地:“我沒打算找什麽員外,也請婆婆別操心了。我上回已經跟蘇掌櫃說明白,難道還不夠清楚?”
陳婆才看出她意思仿佛很堅決,面色變得微妙:“向娘子,你若是有什麽條件,只管提,凡事好商議,我這一趟一趟的,也是為了寧拆一座廟不毀一門親,要真成了姻緣,也是我的功德。”
齊安聽到這裏,忍不住道:“上趕着的不是買賣,您還是請回吧,這好姻緣我們娘子要不起。”
碧桃早就忍不得,只是先前還端詳情形,不敢貿然插嘴,見齊安開了口,才也道:“我們娘子這樣的人品,自然有更好的人物來配,那輪得到什麽院外院內的。”
冬梅則拿起掃帚,一面往陳婆腳下掃,一面兒道:“麻煩讓讓,別占了好地方!”
陳婆步步後退,嘴裏念叨:“娘子好大的氣性,這是怎麽說的,世道都反了不成,合了離沒人要的能找到員外已經是燒高香了,還想找什麽更好的,難道還想當大家子主母,诰命夫人?”
冬梅抄起掃把就要動手,給善懷攔住,畢竟都是在這條街上做買賣的,不想鬧得太僵。
善懷以為如此這般,就是結局了。
誰知蘇員外竟又親自找了來,請她一敘。
善懷不想驚動鋪子裏的食客,又想着當面跟他說個清楚,這才來至茶館。
其實善懷覺着自己當面拒了一次,又拒了陳婆,已經足夠,不曉得這蘇員外怎麽锲而不舍。
善懷不覺着自己有讓這員外戀戀不舍的過人之處,因此想不通。
從陳婆的言語中,察覺他們似乎有點在意她的鋪子,但善懷不曉得,這只是其一。
蘇員外自然是看上了善懷的美貌,鋪子也是一方面,而讓他一而再、再而三不能舍手的,卻是這底下的東西。
周圍的人當然知道,這鋪子原本是顏家的,原先做糧油做的好好的,突然在一日之間毫無預兆地騰了出來,竟給了善懷。
起先衆人不解,暗地裏議論紛紛,乃至看見善懷生得好看,加上顏垂纓曾往這裏走動,私下就有些猜測,覺着是不是三爺養着的外室,所以弄了個鋪面讓她“玩”。
可是很快大家發現不對,善懷是真的能乾,也肯乾,早上天不亮,晚上熬到很晚,卻也不見三爺常常過來如何。
這才又轉了風向,猜測乃是顏家的什麽遠方親戚,故而才肯如此相幫。
畢竟,誰家的外室要起早貪黑親自乾活,而且從來不施脂粉,也不打扮的花枝招展,多是一套莊戶人跟奴仆們才穿的粗布麻衣。
這顏家畢竟是世家大族,要真的養什麽外室姬妾之類,指縫間漏出一點兒,就足夠叫金絲雀錦衣玉食風雨不透了,哪裏會是這樣“狼狽”的樣子。
明裏暗裏打聽,知道了善懷稱呼顏垂纓為“三哥”,更坐實了“親戚”關系。
所以這些買賣人都确信了,而蘇員外也正是因為這個,才不肯撒開手。
因為他心裏打定主意,要靠着善懷,跟顏家攀上關系。
這才是他不“在乎”善懷和離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來找她的原因。畢竟,假如攀上了顏家,他可不僅僅只是個家境殷實的脂粉鋪子員外了。
當看到景睨突然現身,錦衣輕裘,年輕貌美,善懷又拽着他離開,陳婆跟蘇員外都驚住了,竟不曉得這是個什麽情形。
而景睨竟亦步亦趨地跟着善懷一塊兒去了,陳婆瞪圓了眼睛:“老身活了這把年紀,竟是看不明白了。”
蘇員外捂着被踹的依舊發疼的肚子,妒恨交加,咬着牙道:“怪道和離了呢,原來是在外頭包了二爺。”
陳婆吃驚:“真是二爺?”
蘇員外因為善懷一而再拒絕,知道是沒有希望了,心裏便多了幾分怨毒。
又覺着景睨生得美貌非常,年紀又小,派頭雖是個纨绔子弟的樣子,但這世道裏那些靠着貴婦們而活的二爺小郎君,哪一個不是把自己打扮的體體面面花團錦簇。
何況要真是高門子弟,哪裏會看上出身莊戶、騾馬市開小店的和離婦人?方才出門後又是那副有點“讨好”的樣子,必定是因為看上她跟顏家有關系,又有店面,所以才貼上來訛銀子的。
蘇員外自诩見多識廣,認定如此,道:“不然呢,好好地怎麽竟被休離了,必定是她那夫家看出她是個不安于室的,也許早就跟人勾勾搭搭了,所以才不要了的,就覺着她生得那樣,絕不是個正經好女子,哼,不肯做當家主母,卻拿錢財去貼二爺,看她最後人財兩空的時候,怎麽是好。”
蘇員外悻悻地去後,陳婆又看到了景睨跟杜五兩個騎馬離開,心中疑惑:怎麽又來了個大漢,難不成這向娘子這樣厲害,一個女人家,養了小白臉還不夠,還養了這樣一個大漢子?
不知不覺中,有些流言蜚語,不胫而走。
善懷一下午有些精神恍惚,齊安看出來,便過來勸道:“人不能一直都太過于忙碌,必要時候好生歇一歇,這叫做’磨刀不誤砍柴工’,別把自己繃得太緊了,反而不好。”
善懷勉強一笑:“沒事。大概是……昨夜睡得有些晚,今晚上多睡會兒就好了。”
齊安頓了頓,忍不住又告訴了她一件事:“先前祥福裏瑞兒來說,十九爺……命人把你在那裏的東西,都搬到了東城。”
善懷一驚:“我、我怎麽不知道?”
齊安垂頭一笑,笑容裏帶着無奈:“十九爺做事,自然是雷霆手段不由分說。”
善懷閉了嘴:是啊,景睨想做的事,難道自己還能抗拒麽,難道她說“不”,他就能改變主意?
齊安望着她的臉色,安撫道:“不用多想,十九爺這樣,也不算壞,至少他是把你放在心上的……至少這份心意,他沒給別人。”
善懷低頭,齊安伸手,幾乎碰到她的肩,又收了回去:“還是……歇會兒吧。”
下午,善懷同碧桃冬梅,把給禁軍張虞候家老太爺做壽的喜饽饽做了出來,因日子就在明天,且也要的多,足有一百六十六個,所以趕早做出一批,明日再現做剩下的就容易了。
這裏忙着喜饽饽,店裏的客人也絡繹不絕,幸虧還有周師傅幫手,不然真正忙不過來。
黃昏時分,禦史臺那邊又有人來定六十個包子,不拘什麽菜餡。
戌時将近,店內衆人才終于消停下來,忙了一整日,人仰馬翻。
外頭來的客人也漸漸少了,直到又有一個不速之客登門。
小丫鬟的服色有些眼熟,進了門後便尋掌櫃娘子,齊安看向廊下,善懷正歇了會兒,聞聲起身出來,見并不認得。
“向娘子,我們奶奶請您去朱雀大街九福樓相見,有要事商議。”丫鬟對着善懷屈了屈膝。
善懷道:“你們奶奶是誰?什麽事?”
丫鬟微笑:“我們奶奶是侯府景泰侯府三房的當家奶奶,也姓步,算來還是十九爺的堂姐。約娘子相見,正是為了十九爺同娘子的事。”
善懷一聽便皺了眉:“請回去轉告,小店裏事忙,我不會去。”
丫鬟似乎對于這個回答并不覺着意外:“奶奶說了,娘子最好還是去一趟,十九爺為了您,幾乎把家裏鬧得人仰馬翻了,老太君先前都被氣厥過去,娘子想來也不願意看到十九爺真的跟家裏鬧得決裂吧?”
善懷本已經轉過身,聞言回頭:“什麽?”
丫鬟微笑道:“還有……就是關于娘子家裏的事,具體詳細,還請娘子到九福樓裏見了再說。”
她望着善懷,雖只是個丫鬟,身上的氣勢卻極為沉穩篤定,似乎完全吃定了善懷必定得去,微微側身,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馬車就在外頭。”
善懷的耳畔嗡嗡作響,如果說景睨在侯府如何如何,給了她第一重震撼,她姑且還能受得住,那第二重,竟說到了自己“家裏”的事,她已經完全地心神不屬。
齊安早留意着此處,這會兒便緩步走到善懷身後,不露痕跡地稍微在她手臂上握了握:“娘子。”
善懷神魂浮蕩,齊安輕聲道:“你不用聽別人說什麽,只看你自己的心意,你想如何就如何,不必在意外物。”
那丫頭聽見這話,擡眸看了齊安一眼,微笑不語。
善懷的心裏亂糟糟地,她明白齊安的好意,但她沒有辦法穩坐不動。
齊安豈會不知道她的心意,輕聲道:“娘子若想去也成,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不用為難,所謂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總有解決法子。”
九福樓,三房的奶奶,正是景十四的夫人,也是景睨的母親步夫人的娘家侄女。
其實早先杜五看到的出現在景泰侯府門口的那個身着織錦襖子的女郎,也是步家之人,只不過是遠親,不似步夫人跟十四奶奶這樣關系親近。
原本入夜後很熱鬧的九福樓,今夜卻寂靜異常,倘若門口有客人到,小二便會陪笑說一聲:“今晚上有貴客包下了整座樓,對不住,請明兒再來。”
齊安陪着善懷下樓,正看到小二打發了兩個來喝茶的客人,齊安的嘴角一牽,是一抹譏諷的笑。
堂堂的景泰侯府,也乾這種膚淺的下馬威之舉,之前善懷進侯府的時候難道還沒擺夠譜,還是當時是當着景睨的面沒法兒施展,竟然追到外頭來,弄出這種做派。
丫鬟引着善懷進樓內,那小二躬身相迎,到了裏間,偌大的樓中,空無一人,齊安擡頭看向二樓,心中更不以為然。
因樓中格外寂靜,上樓的響聲都顯得十分突兀,到了樓上,方看到臨窗的位子坐着一個錦衣華服的貴婦,側身坐着,随意地翹着二郎腿,面上妝容極為精致,眉眼描畫的也算巧奪天工,簡直就是畫中人。
十四奶奶手中端着一個茶盅,并不喝,明明聽見了動靜,也未曾回頭,面色淡淡地,直到那丫鬟上前道:“奶奶,向娘子到了。”
貴婦這才轉頭,當看向善懷的一剎那,那如同描畫的眉眼才活了起來,眯着眼露出笑容:“我竟沒有察覺,向娘子,快請落座。”
善懷站着未動,道:“夫人叫我來是商議事的,只管說就是了。免得耽擱彼此的時間。”
貴婦挑了挑細細的眉毛:“向娘子果然快人快語,我們十九弟大概也是近朱者赤,染了你這樣直爽的性子,才幾乎把老太太氣出個好歹。”
善懷道:“我不知道這種事,此事又跟我有什麽關系?”
貴婦流露詫異之色:“怎麽向娘子不知道麽?十九弟跪求老太太答應,想讓你做他的,正房妻室。”
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一字一頓。
善懷瞳仁一震,幾乎以為貴婦是在跟自己開玩笑:“您……在說什麽?”
貴婦從方才就仔細端詳她的神色變化,卻也看出她是真不知情,倒是有些疑惑起來:“向娘子自然聽的真切,因為這個,鬧得府裏人仰馬翻,接連請了幾個太醫,侯爺更是氣的要請家法,罰他跪祠堂……到底是老太太疼孫兒,這才免了的,原來向娘子真不知情?呵呵,難道是十九弟自作多情了?”
善懷心頭早亂了,後退兩步,手撐着桌子,在旁邊的椅子上慢慢落座,一聲不響。
旁邊的丫鬟送了一盞茶上來,擱在善懷面前,貴婦道:“向娘子嘗一嘗,這樓裏的白鶴茶是好的,娘子怕是沒嘗過吧?”
善懷口乾舌燥,端起茶來吃了一口,并未言語。
齊安一直在後面默默地,此刻說道:“這白鶴茶又叫金鑲玉,自然是好,可要用山泉水浸泡、琉璃杯觀賞,才得最佳,這白瓷卻是差了,水的味兒也似一般,加上這個季節,白鶴茶寒性,雪上加霜,不相應,少奶奶若想品茶,不如喝些江西烏,暖心暖胃,自然也暖了嘴,省了惡語傷人六月寒。”
他說話間笑吟吟地,完全看不出是在嘲諷。
十四奶奶微怔,她先前沒大正眼看齊安,此刻不由擡眸:“喲,這位是?我倒是看走眼了。想不到向娘子身旁,竟卧虎藏龍。”
齊安道:“我不過是個奴才罷了,籍籍無名之輩,說龍說虎,都是玷辱了。”
十四奶奶似笑非笑:“是麽,閣下既然非龍非虎,又何必在這裏做什麽荊軻聶政呢。”
齊安道:“越發不敢當了,只不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善懷對他們的話,全然不懂,慢慢地把那一盞茶都喝光了,也沒嘗出什麽味兒來,只覺着滿口苦澀。
她看向十四奶奶道:“你先前說,我家裏如何,又是怎樣?”
少奶奶收回目光,緩聲道:“向娘子,我對你沒什麽惡意,只是就事論事,先前你在府裏說什麽……你跟十九弟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話,我心裏還算佩服,畢竟一個和離的女子到這般地步,實在不容易,且能有這份骨氣,這世上也沒幾個人了。不過……”
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微妙的表情:“你在金沙縣的兄長,在那個什麽寶豐樓裏當大管事的,你該知道吧?”
善懷道:“我知道哥哥在那裏做事,又如何?”
少奶奶笑道:“那,你可知道那寶豐樓是誰的?”
善懷目光茫茫然:“不知道,聽說是縣內的……一個財主。”
“那是老黃歷了,如今早已經翻了頁,”少奶奶兩只杏眼盯着善懷道:“從十九弟離開之前,那寶豐樓就換了名,如今是他的産業,你的那位兄長,為什麽能成為樓裏的管事大采買,你該知道緣故了吧,呵呵,聽說十九弟曾經還想把整座樓都送給你家呢。”
善懷耳畔又是轟然一聲響:“你、你……”
少奶奶道:“要不是十九弟照拂,那種差事會輪到你的兄長麽?事到如今倒也不妨告訴你,十九弟說你那鋪子,你沒要他一文錢,是瞞着他開的,我也不論究竟了……可你知道麽,你那鋪子開張後,一連數日的來往客人,有多少都是十九弟安排了人特意去照顧的……他自己往裏貼的銀子……”
善懷站起身來,身形卻又一晃,一顆心冰冷地往下墜,艱于呼吸。
齊安扶住她:“娘子……”
善懷閉上雙眼,幾乎聽不見他的呼喚聲。耳畔一個勁的轟鳴,過了半晌,才隐約又聽見動靜,樓內依舊靜寂,樓外街頭,嘈雜的響動自半開的窗戶透進來。
她試圖吸氣,聽見十四奶奶道:“也許你當真沒想過進侯府,但你,你的家人,你所經營的鋪面,那一點兒離得開十九弟的照拂?他年紀小不懂事,愛上了你便不顧一切,甚至願意為了你抛家舍業的,可你知道,你的身份……”
少奶奶苦笑,有些語重心長:“豪門大戶也不是憑空來的,一旦不慎可能萬劫不複,名聲更是至關重要,假如給人家知道,我們家裏有個和離了的、鄉下出身的當家主母,別人會怎麽看待我們侯府?不是我故意為難你,只是想讓你知道,各有各的不容易罷了。”
善懷木然聽她說完,好不容易擠出了一句話:“你想怎麽樣?”
十四夫人道:“不是我想怎麽樣,實話說,我們這樣人家,若要對付你,有一千種法子,只是不想造孽而已……”
齊安眼神一變:“少夫人。”
她微笑:“我這不是沒有動手麽,咬人的狗不叫,我已經足夠耐心,跟向娘子把事情都掰扯明白了,若是我不說這些,做出什麽來,又能怎樣呢?”
齊安冷哼了聲:“景泰侯府,也未必就能一手遮天。”
“喲,好大的口吻,那不知您又是哪一片天?”十四夫人揚眉。
善懷攔住齊安,看向少奶奶道:“你說吧,到底怎麽樣。”
十四夫人把茶杯放下,緩緩坐直了身子,神色肅然道:“離開十九弟,離開京師,遠遠地,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他畢竟年輕愛新鮮,身邊有了更好的,時間一長,自然就把先前的都忘了。”
作者有話說:
昨天本來想努力二更的,删删改改極度艱難搞到不知天地為何物,于是還是老老實實
感謝彩雲寶子的火箭炮,感謝白菜土豆寶的手榴彈,感謝一美寶子的地雷
小景:身邊怎麽都是豬隊友
小顏:吶吶,我是好隊友
小景:你最壞,放杜五咬之
五爺:麻辣兔頭我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