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凜然殺機(2/2)
“客氣啥,都不容易。”孫大嫂笑呵呵跟在後頭,見他們進了屋,便将屋門落了鎖。鐵鎖發出悶響,在沉寂的夜晚中格外明顯。
秦知白上前兩步,去瞧孫大哥的動作,恰好将司瑤光擋在身後。
孫大哥放下手中的刀,在暗處默默收拾着用具。除了短刃,案上還有一把砍刀,擦洗得乾乾淨淨。
“都是些常用的家夥了,沒啥好看的。”
孫大哥生得膀大腰圓,眉宇間有些散不開的狠厲,嗓門也粗,昏暗中冷不丁地一說話,格外唬人。
司瑤光想離秦知白近些,方欲邁步,便聽孫大嫂叫住她。
“小兄弟,喝點熱水吧。”
她轉過身,見孫大嫂彎着腰,要去提爐子上的水壺。
許是視線不佳,孫大嫂一個趔趄,就要滑倒在地。
她怕大嫂摔在火上,連忙去扶,不料剛扶上大嫂的手臂,就被一把圈住了脖頸,雙臂被緊緊箍于身前。
孫大嫂看着瘦弱,可司瑤光用盡力氣,也無法從她手中掙脫。
對面的孫大哥也拿起刀,指向秦知白。
她攥着汗濕的掌心,大口喘着氣,努力讓自己冷靜,頭微微仰起。
身後傳來孫大嫂顫抖的聲音:“說!你們是不是張家的人?是不是沖着我們閨女來的?”
司瑤光收回望向房頂的視線。
她輕聲道:“孫大嫂。”
聲音有些啞,但仍可辨出是一位女子。
她察覺身上的手臂一松。
“大嫂,實不相瞞,我乃朝中秦尚書的表妹,現為訟師。”
“秦,訟師……你就是陳家茶鋪那個?”孫大哥手中刀刃有些不穩。
“是。”司瑤光點頭,“孫大哥是否曉得,兩日前張家當衆欺侮女子,也是秦家的人救了她?”
孫大哥後退兩步,“那,那人也是你?俺只聽他們提過一嘴……”
“還有我。”秦知白冷聲道,緩緩上前,兩指捏住孫大哥手裏的刀刃。
“現在放人還來得及。表妹,無事而殺,該為何罪?”
“非因鬥争,無事而殺,是名故殺,應處斬刑。①朝廷重臣身遭不測,官府必會追究到底。若是你們二人出了事,留下的女兒又當如何?”
脖頸間的力量迅速撤去,孫大嫂“咚”的一聲跪在地上。
“全是我的錯,貴人們放過我當家的、放過我家閨女罷!”說罷便要叩頭。
司瑤光忙去攙扶,摸到孫大嫂手心,同樣滿是冷汗。
孫大哥短刃還在秦知白手裏,故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一不留神将人弄傷,只好僵在原地。
“哼。”秦知白兩指一動,那短刃斷成兩截,刀刃從他指尖飛出,插在地上,深深陷進土裏。
孫大哥握着剩下的刀柄,渾身一松,也要跪下身去。
“勞煩孫大哥将門打開。”司瑤光方引着孫大嫂坐下,未曾看見兩人動作,随即又擡頭喚了一句:“雲岫。”
孫大哥放下刀柄,踉踉跄跄過去,打開門一看,外頭赫然站着兩個拿着兵器、滿臉兇悍的人,險些要癱倒在地。
屋頂有雲岫和暗衛兩人候命,只要司瑤光求救,憑他們的功夫,制服兩個百姓不成問題。
但她想信任這對同樣恨着張家、護着女兒的夫妻。
“真是對不住,我這個當家的,明明是個殺豬匠,膽子卻和耗子一樣小。”孫大嫂過去攙着丈夫,認真向他們行了個大禮。
“謝謝兩位貴人開恩,實在對不住。”
“從今以後,俺願當牛做馬,做啥都行!”
司瑤光笑着搖頭,走到仍冷着一張臉的秦知白身側,扯了扯他的衣袖。
“表妹倒是好說話。”秦知白瞥她一眼,“見了弱者,便半點底線也無。”
“當然有條件。”司瑤光眨眨眼,認真道:“你們需将同張家的事原樣說與我們,不得欺瞞。”
說罷,她悄悄伸出足尖,踢了踢秦知白的鞋跟。
“是不是啊,表哥。”
“随你,表妹。”
秦知白扭頭徑自走向屋內更深處,玉環随他轉身的動作,在頭上輕輕搖晃。
昏暗的屋內點起了一支蠟燭,照亮了幾人的面容。
孫大嫂眼中映着火光,娓娓道來:“這事說來,也是我倆的過錯。那日,我與當家的去張府送肉,回家時才發現張家那人少給了三百文錢。我們想着再去一趟,好把錢要回來。可我們閨女,”她停頓片刻,接着道:
“我們閨女可孝順,說要替我們去,省得辛苦。我們想着,張府的人她也認得,去一趟不會有什麽事兒。可是……”
孫大嫂有些哽咽,司瑤光遞了帕子給她,接道:“可是,還是出了事,是麽?”
“是啊。我們兩口子在家等了兩個時辰,都不見她回來。我們先是奔去張家,可看門的說她早就回去了。我們又從城西找到城東,就是怎麽都找不着。我倆想着,或許是路上錯過了,興許她早回家了呢。等到了家,人是找到了。”
孫大嫂抽噎兩下,恨恨道:“人是在豬圈裏找着的,她躺在豬圈裏頭,身上全是臭泥,連鞋都丢了一只。我們喊她,她卻說不清話,只哭啊笑啊的。大夫說她得了癔症,只能帶回家好好養着。”
司瑤光垂目思索,“你們覺得,是張家所為。”
“就是張家。”孫大哥猛地站起,秦知白立時伸出手臂,橫于司瑤光身前稍作阻攔。
孫大哥臉色漲紅,坐了下來,繼續道:“俺閨女病了以後,除了叫她小名,都不理人。直到有回提到張家,她立馬大哭,還一直求饒。後頭又試幾次,都這樣。不是張家乾的,還能是誰?”
孫大哥搓了搓臉,“俺認得少給俺們錢的人,就是他在街上撒錢來着。這王八蛋,誰要他那兩個臭錢?”
司瑤光暗忖,難道此事是張世骁所為?
前世她從小杏口中得知,張世骁強迫民女已有一段時日。這次或許也是經他授意,故意引人過去……
若真是如此,孫大哥只報複一個小小侍從,倒還算便宜了張家。
此事仍需求證。
于燭火搖曳的微光中,司瑤光看向抹淚的孫大嫂。
“大嫂,我們可否去見一見你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