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癡嗔(2/2)
齊烏岑問完,沙彌因故被叫走了。
今天是王老師檢查出癌症後半個月。王醒正在殿內祈福。他是陪她來的。
過去紫君廟根本無人問津,但兩年前忽然就因為旅游業的開發旺了起來。
王醒覺得是神佛垂跡。跋山涉水也要來到這裏。齊烏岑不理解她,更不理解剛才的沙彌,還有那個女孩。
太吵了?可是裏面除了有人磕頭以外?根本沒有人說話啊?
還一坐就是一天……怎麽有小孩一直在廟裏?不去上學嗎?
簌簌——
感受到肩上多出來的衣服,百裏鏡擡起頭。齊烏岑站在她身旁問道:
“你爸爸媽媽呢?”
“死了。”
她脫口而出,直勾勾盯着他。最近很多陌生人問這個問題。
無一例外都會露出淡淡的悲戚。哀愁的藍。殿內已經夠多了。
但很奇怪。她歪過頭。眼前這個人什麽也沒有。在他身上,她現在看不到任何氣息。明明連那些光頭也會有。
“那巧了。”齊烏岑笑了笑。
“我爸媽也早死了。把我帶大的養父應該也快死了。你要跟我走嗎?”
還是沒有。換做別人都會道歉。可是他笑了。百裏鏡眨了眨眼。很久,他打了好幾個噴嚏,她才輕輕開口。
“好。”
後來,王醒上完香出來,覺得齊烏岑瘋了。
他硬是和幾個和尚講道理,要把人家養得好好的女孩送到社會機構,吵得不可開交,被其他游客以為是人販子。
明明是來的時候最嫌麻煩的人,最後和人吵到警局,發現女孩是村裏的失蹤人口。寺廟無權收養,機構也沒法接走。
“送不出去,那就我自己養。總比扔在這地方當野人好。”
聽見齊烏岑這樣說時,王醒心想:
先前她去其他廟上香,他一定在亂逛時不小心闖進送子殿了。
所以才會馬不停蹄地周旋領養手續。
下山又上山,往返倒轉半個月,只為了帶走見了一面的女孩。
“這孩子不得了。”
帶百裏鏡到體校測試那天,齊烏岑從教過他的老師那得到了如此評價。
他其實只是試試。
他覺得她智力不詳。以後要是不緊盯着,她可能哪天就坐到某個樓頂賞月、或者指着哪輛汽車沖上去交朋友了。
只要她有一點練射擊的可能。他想,未來他就能一直看着她長大。
但他沒想到,他會聽到他從未得到的誇獎。她會在賽場上所向披靡。
“冠軍是!來自渚川隊的百裏鏡!”
百裏鏡全運會奪冠那天。
漫天的誇贊出現在了他們周圍,如襲田的蝗蟲,鋪天蓋地。他問她開心嗎。
她愣愣答:
“他們真的在為我鼓掌嗎?”
齊烏岑不假思索地點頭。他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就像他聽見沙彌說,她覺得殿內很吵一樣。
莫名其妙。
但零環此刻頂在頭上,他恍惚也看見了。她所能看見的東西。
空無的鏡子,自然能照見他人。只是離開紫君廟後她不再旁觀。
而被他推上那供奉之位。
替人瞄準垂涎的欲望。
“等一下……別走!”
才意識發生了什麽,參智語急着追上百裏鏡。但忽然的動作令她兩眼昏花,腳下一軟,她撲通暈在了場上。
視線被細密的金光占滿,像游動的流沙,從眼角淌到另一只眼眶。她試圖坐起,但只是翻身平躺在地。
她不想這樣贏。她想找百裏鏡問清楚。可她快要感受不到身體了。
她覺得好冷。她看不清任何東西。連思緒也變得飄忽又密密麻麻。
迷離間,她感覺額頭很熱,溫暖得讓她有些難過,“媽媽……”
眼前人忽然流着淚呓語,百裏鏡沉默得詫異,把手往下撫,蹭過了淚滴。
“媽媽?”
“讓一下!不好意思讓一下!”
邵秋闖高喊着趕來,抱起參智語就跑出了場館。帶隊教練跟在他身後。
看臺上,觀衆沒有離席,馬上開始下一場男子組決賽。除了朗依和參媽媽。
場上,百裏鏡還呆呆蹲在原地。看着指尖的淚珠,她不自覺放進了嘴裏。
“你剛才在想什麽?”
齊烏岑已經走到她身前。聽見他的聲音,她擡起頭,把手指遞了出去。
“鹹的。”
“剛才為什麽不開槍?”
他沒有理會,再次質問。百裏鏡躲開了他的視線。但她感覺的到,那些黑色的氣息消失了。半晌,她小聲回道:
“這樣做。只有你不會罵我。”
“……”
無話可說。還有幾場決賽,齊烏岑轉身走回了教練席。臨別,他囑咐:
“結束一起回家。”
教練席。省隊的衆人還未從零環的震驚中清醒。尤教練怔怔望着大屏。
“朱教練。賈教練。”
“……啊?”
他們同她看着同一個方向,失神地應道。齊烏岑快要回來。她像第一次學會說話一樣,陌生地張口:
“我感覺這應該不是什麽基督、或者八駿圖……是少年與海。”
“孤身來到人世。”
“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渡過險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