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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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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那攤渾水,她費了好大勁才剛把腳拔出來,歸途便險些将命搭上。驚魂未定,血漬未乾,這口氣還沒喘勻呢,蘇家老夫人又攜着二十年前的舊約,端端正正坐到了她面前。

履行婚約?

她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觸到袖中微涼的衣料。日光在玉佩上慢慢移動,那光便似乎也跟着,一寸寸,涼了下來。

姚知韞緩緩擡眸,眸子裏那點子溫潤的霧霭散盡了,透出一片清淩淩的、結着薄冰的湖面。

這些人算計的太明顯了,一個兩個,都像是認準了她這孤女無依,是塊擺在砧板上、注定要被拆解入腹的肉,連骨頭渣子都不打算給她剩下。

她唇角輕輕一牽,不是笑,倒像是将什麽極澀的東西抿了下去。再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深秋井水般的涼意,直沁到人耳膜裏去:

“蘇老夫人垂愛,婚約之事,本不應是未出閣女子所能置喙的。此乃禮法,知韞雖孤陋,亦不敢忘。”

她微微一頓,目光落回那玉佩上,又緩緩移開,直視着老夫人。

“然,父母早逝,庭訓久違。母親臨終前,亦未曾留下半句關于舊約的遺言。既無父母之命在先,如今又無媒妁之言在後。”

她輕輕吸了口氣,那口氣也是涼的。

“這樁婚約……恕知韞,不能從命。”

蘇老夫人聞言,臉上那點溫煦的神色,便像冬日窗上的呵氣,慢慢地凝住了。

她身子微微向後,靠了靠椅背。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不同了。

方才還像個敘舊憐幼的長輩,此刻,眉宇間那沉澱了幾十年的、當家主母的威儀,便一絲絲地透了出來。

她沒動怒,甚至嘴角還挂着未褪盡的的笑意。只是那雙看過太多事情的眼睛,目光沉甸甸的,像兩枚浸過寒水的古玉,定定地落在姚知韞臉上。

“孩子,”她開口,聲音還是緩的,卻像摻了細沙,有了磨人的力道,“你年紀輕,有些道理,怕是還沒經過。”

她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梨花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那聲音很輕,落在過分安靜的廳堂裏,卻有種無形的分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禮。可你父母如今……不在了。”她說“不在了”三個字時,刻意地停頓了一下,讓人心裏發沉,“我與你外祖父,便是你母親在這世上,最親的血脈長輩。這樁婚事,是你外祖父當年親口許下,玉佩為信。他雖故去,我還在。我今日來,便是來替你外祖父,了結這樁舊約。”

她目光掃過姚知韞微微繃緊的指尖,語氣放緩了些,卻更不容置疑:

“女孩兒家,終身大事,終究要由長輩做主。你如今獨自在京,無依無傍,外頭多少眼睛盯着?找個妥帖可靠的歸宿,才是正經。蘇家雖是商賈,卻都是至親之人,如今締結婚約,也是蘇家……對你的一份責任,一份照拂。”

話說到這兒,意思已經亮堂堂地擺在了桌面上。這不是商量,是知會,是長輩不容反抗的決定。

那溫和語氣底下,是綿裏藏針的壓力,絲絲縷縷,纏縛過來。

姚知韞心裏的火,“騰”地一下,便竄了上來。

她最恨的,便是這個。

打着“長輩”名頭,輕輕巧巧幾句話,便能将人釘死在一個框子裏。你若不服,便是忤逆,便是不孝,便是不識好歹。天大的道理,都站在那一聲“長輩”後頭,壓得你喘不過氣,張不開口,仿佛你生來便是錯的,連喘氣都欠了他們的恩情。

她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傳來一陣清晰的刺痛,才将那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冷嘲硬生生壓了回去。

臉上卻反而更淡了,像結了一層薄冰。她擡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迎上蘇老夫人那沉甸甸的視線。

“老夫人言重了。”她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每個字都像是冰珠子,一顆一顆,落在寂靜的空氣裏,“父母生養之恩,天地可鑒,知韞片刻不敢忘懷。故而,母親生前既未提此婚約,父親亦無遺命,做女兒的,便只能守着父母留下的這點骨血與清靜度日,不敢以己身妄測親意,更不敢……以他人之言,代父母之命。”

她微微頓了一頓,眼底那點冰封的湖面下,似有尖銳的東西要破出來。

“孝道在心,在行,不在盲從無據之約。若今日僅憑一枚舊玉、幾句舊話,便罔顧母親生前意願,貿然應下,那才是……真真不孝了。”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寸步不讓,她将那“孝”字,原原本本又擲了回去。

那意思,也再明白不過。她她的親人只有父母,父母都未認下的長輩,算什麽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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