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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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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霍抉俯身,撥開小巧的銅扣,将箱蓋輕輕掀開。

裏頭并無珠光寶氣,只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一摞摞文書契紙,用青布帶子束着,分門別類,清爽利落。最上面是一疊莊子的地契,紙色有深有淺;底下露出鋪面房契的一角,墨跡清晰;再往下,是厚厚一疊田畝冊子,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這些,”霍抉的指尖在那些文書上輕輕掠過,像拂過經年的塵與光,“是我在北邊這些年,陸續攢下的一點産業。有莊子,有田畝,也有幾處鋪面。先前都是知節在打理。”

他頓了頓,從文書最底下取出一個扁平的梨木匣子,打開來,裏頭是厚厚一沓銀票,紙張挺括,邊角齊整,每一張上都印着“四方錢莊”的朱紅戳記。

“這些銀票,你也收着。”他将木匣輕輕放在姚知韞手邊的小幾上,動作自然得像遞過一盞茶,“要用時,便讓知節去取現。或是有什麽想添置、想打點的,也盡可支用。”

他說得平平淡淡,仿佛交出去的不是他半生戎馬積攢下的家底,而是一冊看過的閑書,一包未用完的茶葉。

姚知韞望着那敞開的紅木箱子,又看看手邊那匣沉甸甸的銀票,一時沒有作聲。

她心裏頭,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悶悶的,餘波一圈圈蕩開,半晌也靜不下來。

這不是椅前饋贈幾匹緞子、幾匣珠寶。這是莊子、田畝、鋪面,還有不知數目但定然驚人的銀子。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拼命搏殺換來的。

他就這麽平平淡淡地打開了,推到了她面前。這不僅僅是一筆財富,這是一份毫無保留的信任,一種近乎托付身家性命的聯結。這份信任太沉了,沉得像秋天壓彎枝頭的果實,她看着,心裏有些慌,怕接不住,也怕擔不起。

她還未從這沉甸甸的震撼裏完全醒過神,霍抉又開口了,語氣随意地像是說晚間要添一道小菜。

“三日後,賜婚的聖旨也該到了,常嬷嬷是宮裏出來的老人,規矩禮儀都熟,到時讓她幫你張羅着。”

“賜婚?”

姚知韞倏然擡眼,前幾日德妃娘娘忽然召見幾位閨秀,她也在其列,當時只覺有些突兀,此刻那畫面在腦海裏清晰起來——德妃含笑的目光在她臉上身上細細端詳,問了幾句家常,态度是說不出的和煦。原來根子在這裏。

她略一沉吟,便也想通了其中關竅。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他從回京便徑直住進了姚府。瓜田李下,就算當面無人敢置喙,背地裏的口水怕早已能淹死人。多數人自然不敢得罪手握重兵的霍抉,所有的非議與髒水,最終只會潑向她這個“禍水”或“不知廉恥”的孤女。

即便他們日後成婚,這話只怕也不會好聽。于她,是攀附權貴;于他,是恃強淩弱、侵占孤女家業。總有人能将一樁事,嚼出千百種不堪的滋味。

可若是有了“賜婚”,一切便不同了。那是皇命,是天恩,不可違逆。或許還能博來不少的同情。

他連這一層,都替她想好了,也安排妥了。

姚知韞望着眼前這個男人。他依舊那樣坐着,身姿挺拔,面容平靜,仿佛剛才幾句話,只是交代了幾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他像是早将前路可能遇到的荊棘碎石都一一踏平了,鋪上了石板,只等她穩穩當當地走過去。

為何?

這個念頭再次清晰地浮上來。為何要為她思慮至此?為何要将身家性命如此托付?那答案隐隐約約,呼之欲出,卻又沉在一層她暫時不願、或不敢去深究的迷霧之後。那裏有她熟悉的戒備,也有某種陌生的、讓她心頭發慌的暖熱。

她忽然有些坐不住了。

院子裏靜得很,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裏那點慌亂的搏動。霍抉還站在那裏,目光沉靜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又像只是這樣看着,就很好。

那目光太沉,那靜默太長,那紅木箱子和梨木匣子太實在——一切都像一張無聲的、溫柔的網,正緩緩收攏。

她驀地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帶得搖椅前後晃了幾下。

“我……我去準備些吃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點,也乾了一點,像要急于打破這片快要凝固的安靜。

話未說完,人已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廚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裙裾拂過深秋微枯的草尖,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像一串倉促的、洩露了心事的足音。

她沒敢回頭。只覺得背上那道沉靜的目光,一直跟着,溫溫的,妥帖的,卻讓她從耳根到脖頸,都漫起一層不自知的、薄薄的紅。

想着常嬷嬷和沈知節都在,姚知韞便又多擇洗了幾樣菜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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