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1/2)
黑火
“仔細着涼。”嬷嬷的聲音溫和如舊。
姚知韞沒有應聲,只微微側首,任由嬷嬷為她攏緊氅衣。
“姑娘,在擔心将軍?”常嬷嬷的聲音低了些,帶上了試探。
姚知韞眼睫幾不可察地一顫,依舊沉默,只是廊下的燈籠在她臉上投下淡淡陰影,将那本就凝重的神色襯得愈發分明。
常嬷嬷輕嘆一聲,像是自語,又像寬慰,“
“姑娘也莫太過憂心。八陉的于将軍……與咱們将軍,終究是有些舊誼的。危難之時,想必不會坐視不理。”
“哦?”姚知韞聞言,倏然側過頭,目光落在常嬷嬷臉上。
常嬷嬷垂了眼,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回溯一段塵封的舊事:“同光十七年冬,東琅鐵騎突至,八陉告急。京營的援軍雖至,卻……未能解圍。最後是咱們将軍,自北境晝夜奔襲千裏,方穩住危局。”
姚知韞心下一凜。
北境到八陉,何止千裏?風雪兼程,兵疲馬乏,這對于幽禾來說,可不是一份人情而已。
如此說來,于幽禾至少不會落井下石。
姚知韞攏了攏肩上的白狐裘,那柔軟的暖意之下,心思卻如冰面下的暗流,轉得更深、更急。
姚知韞是驟然驚醒的。
眼皮掀開,眼前是沉甸甸的、毫無縫隙的濃黑。帳子裏一絲光也無,辨不清是幾更天。萬籁俱寂,只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胸口下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睡意是徹底散了。
她擁着錦被坐起身,靠在冰涼的床柱上。
她方才似乎做了一個極長的夢,此刻回想,卻連半點印象都沒有,只剩心頭一片空落落的悵惘,和脊背上未散的、粘膩的冷汗。
她已很久不曾做夢了。
剛來的那幾年,她每天都做夢,夢到她死後爸媽的哭泣聲,夢到她的葬禮上終于又見到了爸爸,他鬓角白發刺眼,背影佝偻着,望着她黑白照片冷冷出聲,還夢到醫院窗外的老槐樹,和她終于找到的桂花樹。
那個時候,她懵懂的想,可能那不是做夢,更像是她的魂魄未安,總是想看看沒有她的爸媽要如何過下去,看着他們哭泣,傷愈,解脫,重新回到生活的軌道上。
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便不再做夢了,前世的種種,像一頁徹底翻過去的書,連墨跡都淡的無從辨認了。
可她還是固執地将這間卧房,依着記憶裏的樣子布置。床要靠着窗,窗邊要留出空地,仿佛那裏該有一張輪椅;厚重的簾幔要用吸光的棉布,密密實實地垂下來,隔出一個絕對安靜、絕對黑暗的繭。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妥帖地安放那份無處寄放的懷念,才能向這個陌生的時空無聲地宣告——
她曾那樣真切地活過。在另一個世界,擁有過另一副骨血,另一段悲歡。
那些年,是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抹去的來處。
夜色如墨,沁着入骨的寒涼。她靜靜坐着,直到指尖都變得冰涼,才緩緩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黑暗裏凝成一線微弱無形的白霧,轉瞬便散了。
霍抉現在在乾嘛?也如她一般睡不着嗎?
此刻的霍抉背靠着一棵虬結的老樹,黑色勁裝,一只手搭于膝上。他閉着眼,似在假寐,眉宇間卻無半分松弛,淩厲的下颌線在幽暗的光線下如同刀削。
韞兒現在定是在睡夢中了。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進來,帶着一絲與周遭鐵血氣息格格不入的溫軟。白日裏薛輕羽傳來的密報,字句簡潔,卻在他心底烙下印子——她召見了沈知節,細細詢問梓州礦脈、兵力乃至賦稅細則。
是在……擔心他麽?
霍抉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心底那處最堅硬的冰封之地,仿佛被一泓暖流悄然浸過,生出細密的裂痕。湧上來的,是一種混雜着無盡疼惜與隐秘驕傲的情緒。
她太聰明了。聰明得讓他心驚,又讓他欣喜。只需一點蛛絲馬跡,她便能順着藤蔓摸到瓜秧,将那些隐藏在數字、地名與人事關系下的暗流,猜個七七八八。這份洞悉力,他曾在朝堂的老狐貍眼中見過,卻從未在一個養在深閨的少女身上得見。
他竟是生出一股‘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觸來。
這認知讓他胸腔裏充盈着一種近乎戰栗的愉悅。她的心思,哪怕只有一絲系在他身上,便如投入寒潭的石子,能在他心底最深處激起千層浪。她像個無聲的執棋者,于千裏之外輕輕落子,便輕易牽動了他全部的情緒——擔憂化作動力,思念凝成歸意,而她偶爾流露的關切,便是照進這殺伐之地唯一的光。
他想回京了——
不遠處,薛輕羽帶着十餘名親衛,三三兩兩倚着山石或樹乾歇息。甲胄相碰發出極輕的铿锵聲,混雜着壓抑的咳嗽與綿長的呼吸。更遠些,是游弋的暗哨,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無聲地巡弋着這片暫時休憩的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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