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2/2)
兩人靜坐聽香閣。
一支清而不寒,孱弱姿态裏藏着拗不過的固執。
一枝占盡春風,明媚中骨裏含了藏不住的坦蕩。
皆是人間絕色,只是——海棠太豔,芙蓉清孤。
姚知韞到來時,孫穎若正憑窗遠眺,聞聲回頭,臉上綻開明快的笑容:“姚妹妹,你來了——”說着話連忙起身拉着姚知韞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是姚知韞在賞菊宴和書院雅集上都沒看到過的光芒。
她笑了笑,接過孫穎遞來的茶,指尖溫熱,垂下眼簾,看着杯中舒展的茶葉,淡淡道了聲謝。
兩個人能否成為朋友,第一眼便注定了。
她喜歡孫穎,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便喜歡。她從那頭走來,步履生風,張揚得理所當然。雅集上她有意接近,兩人聊着,仿若多年的故人,與孫穎相處不費力。
她承諾送了綠萼梅,也意外地送了她鈴蘭,她自然更加欣喜。
她心下欣喜,她前世只有病友沒有朋友,算起來孫穎便是她第一個閨中好友,如果孫穎也這麽想的話。
想到這裏,姚知韞從袖中取出一個匣子遞了過去。
孫穎接過,匣子是平平整整,不似尋常禮盒那般披紅疊彩,只在蓋角刻着一株疏疏落落的海棠。
她微微一怔,輕輕掀開。
一支銀簪。
簪頭是一朵半開的海棠,開到七分,擠擠挨挨綴了滿枝,花心處攢着細細的銀蕊,銀質并不是她慣常所見的那般光亮,是反複錾刻、細細打磨後透出的、柔和的亞光。簪腳內刻了一個極小的‘穎’字。
“閑來學着錾刻,練了許久,只得這一枝勉強能看。手藝粗陋,比不得工匠精細。”姚知韞笑着,她第一眼看着孫穎,就覺得她像海棠,便親手雕了這支銀簪。雖不貴重,卻是她的心意。
孫穎将銀簪拿在手中,愛不釋手地左右打量,“喜歡,謝謝姚妹妹——”
姚知韞又喊了芙蓉。芙蓉進門便将兩個巴掌大的青瓷小罐放在旁邊,退了出去。
罐口以蠟密封,貼着細長的紅簽,一簽寫“秋桂”,一簽寫“丹桂”。
“還有這個,桂花是院子裏種的,一為早桂,一為丹桂。釀成蜜,可佐茶,可入馔,也可——冬日無事,舀一勺兌水喝。”
孫穎則是一刻都等不了似的,便将簪子戴在頭上,“簪子我喜歡,至于這花蜜我也是喜歡的,往後若我吃完了再來讨,你可別吝啬。”
“自是不會,你喜歡便好。”
一時間,兩人天南海北地聊着,聊着聊起霍抉下的聘禮,聊起京城各個關系。
她壓低聲音說:“今上登基三十四年了。慶豐十四年栾王謀反失敗,今上疑心就愈發重了,削藩收權,幾個兄弟更是死的死,殘的殘。為了恢複元氣改國號為同光,如今太子三十歲,二皇子亦二十有九了。”
孫穎的目光悠悠地看向窗外,繼續道,“若今上春秋鼎盛,自是沒事。可畢竟聖壽漸高,人心便容易浮動。”
姚知韞轉動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是呀,人心浮動,霍抉這把刀就更顯得珍貴,誰都想要,可誰又都要不到,得不到手的東西自然也不能讓別人得了去,那就只能毀了,皇上如此,太子與二皇子亦是如此。
可她沒有接話,只是端起盞茶,氤氲熱氣遮住了眼底的湧動。
孫穎見姚知韞不說話,以為她沒明白,她笑了笑,想着她關在府裏七年多,對這些不清楚也是正常的,便想接着道,“如今皇上有意将于婉茵許給太子做側妃,我兄長在翰林院任職,賜婚的聖旨已經在拟定了,太子勢弱,此舉皇上怕是為太子造勢,有了于蔣軍的扶持,太子不至于在二皇子面前招架不住。”
于婉茵?那日那個頗有些跋扈的女子?于幽禾的女兒,太子外戚不強,若是有個手握兵權的岳父,自然是好的。
姚知韞垂眸,看着茶湯在盞中輕輕漾開,此舉皇上确實是為太子造勢,可不一定是為了保太子地位。一味縱容二皇子勢力坐大,便是威脅。對坐在皇位上的人來說,便是威脅。
崔家、于家、太子、二皇子,這些人怕的都是皇帝的棋子,而霍抉便是這微妙平衡中新加入的一股勢力,二皇子有崔家的支持,霍抉有兵權,如今太子有于家,三足鼎立,局勢才能平衡,朝堂上那位還真是好算計。
只是,皇帝如今已是年邁,儲君一事必定會盡快有結果,到時候霍抉該當如何?
這個念頭劃過腦海時,她自己先微微一怔。随即扯出一抹無奈的笑意,曾幾何時,她對這些朝堂博弈避之不及,只願縮在姚府的高牆後,數暖棚裏的瓜果開花。如今竟也學會了……以帝王之心,度帝王之謀。
原來一個人想要守護什麽的時候,便不得不長出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