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2)
游園到了蓮池邊上,宋媽媽指着池子說:這池子夏天好看,荷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香。這會兒還沒到時候,枯荷還沒來得及清——
郁蓁站在池邊看了一會兒。池水有些濁,枯荷的莖稈歪歪扭扭地支棱在水面上,折斷了幾根。她想起來年春天——不對,是去年春天了。定親宴上,姑蘇林府祖宅的蓮池裏,蓮葉初展。那天的陽光好,她在水邊站了站,多看了兩眼。然後有人摘了最早開的那朵蓮蓬,取了籽,做成錦囊塞到她手裏。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空的。蓮子錦囊收在妝奁裏,跟着她的嫁妝一起來了。她收回目光,沒讓出神持續太久。
走吧。
午後,郁蓁端了茶去書房。
林如海坐在書案後面翻邸報——不是擺樣子,是真在看,眉頭微微皺着。桌上攤着幾封信,有一封還沒拆,看封皮上的印戳是京裏的。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
坐。
郁蓁把茶放在桌上,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張書案和一壺新沏的碧螺春。
姑蘇不比揚州,林如海開口了。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沒有看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找到這句話。你若覺得悶,我讓人尋幾本閑書來。
好。郁蓁說。
他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過幾日要回京。
郁蓁沒有接話。她知道——定親的時候就知道。他還在翰林院的編修任上,親迎是告假回來的,假總有休完的時候。編修的俸祿不高,但清貴,品級雖低卻在天子腳下。她原以為要留在姑蘇伺候婆婆,沒想到林夫人開了口,允她随夫回京。她心裏過了一遍這個畫面,臉上沒露出什麽。
母親那邊……林如海說,這次他擡起了眼睛,你多費心。
郁蓁看着他——這個已經成為她丈夫的男人。他坐在書案後面,坐姿端正,說出來的話不像官腔。他是在交代,也是在托付。他自己也不放心母親一個人撐着這個家,但他在京城走不開。他把一半擔子放到她肩上,還不知道母親已經允了她随夫回京。
郁蓁接過茶杯,輕聲道:母親今早還說……如今你已成親,是林家頂門立戶的家主,她往後要稱老夫人了。
林如海愣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他沒想到母親會把這話接過來說得這麽明白——父親去世後,他一個人撐起林府多年,以為母親會想把持家中直到有孫輩出生。敬茶時他在場,聽見了母親允郁蓁随他去任上,卻沒料到她會主動退後半步,稱一聲老夫人,把家主的名分正正經經放到他肩上。
他看了郁蓁一眼,那目光裏有意外,也有幾分沉甸甸的松快。從今往後,這府裏裏外外,都要算在他頭上了。
這樣……他頓了頓,把茶杯放到桌上,也好。
郁蓁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兩個人之間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林如海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了。他大概還想說什麽,但沒找到合适的句子。最終只說了四個字:
不用急。
郁蓁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不是因為這話的內容,是因為他說的聲氣——尾音往下沉,不是叮囑人的調子,倒像在自言自語。他大概也是急的。他急着回京複職、她急着在這個新婚的家裏紮下根來,兩個人都急着一樁樁一件件理順,但他沒有催她。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把那個好字又在心裏應了一遍。
深夜,郁蓁坐在新房的燈下,面前攤着那串對牌鑰匙。
非霜已經鋪好了床,退到外間去了。屋子裏很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貍花貓蹲在窗臺上,尾巴尖垂下來,一擺一擺的。窗戶開了一條縫,三月的夜風鑽進來,帶着潮氣。
庫房的賬目至少差着三成,阿愚在識海裏說,聲音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有兩個管事膽子不小——一個姓張的管庫,一個姓王的管采買,賬上窟窿不小。府裏的下人也分了兩派,一派是宋媽媽的,一派跟張管事走得近。宋媽媽今天帶你看了一圈,一半是領路,一半是探你的底——她在看你是真沉得住氣還是裝的。
郁蓁沒有答話。她把鑰匙收起來,放進妝匣,合上蓋子。
不是不管。
是時候未到。她剛進門,腳跟還沒站穩,連府裏幾口水井在哪裏都沒摸清,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賬可以慢慢對,人心可以慢慢看。她等得起。
窗臺上,貍花貓打了個哈欠,換了個姿勢蜷起來。尾巴尖不擺了。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燭焰晃了晃,又穩住了。
同一片夜色下,千裏之外的京城威遠侯府,燈火已經熄了大半。
賈敏躺在榻上,眼睛睜着。窗外有風吹動樹梢,影子映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她睡不着。白天丫鬟從外頭聽來的話還在她耳朵裏轉——姑蘇那邊,親迎的排場大得很,十二條船的嫁妝嫁衣是自己繡的,金線纏枝蓮紋密得看不見線腳碼頭上站滿了人看新娘子——一句一句,像針一樣紮在她心口上。每多聽一句,她的呼吸就短一截。
翠濃今天被正式擡了姨娘。徐莊遠讓人送了一對銀簪子過來,算是過了明路。三太太廊下路過,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到底是國公府的千金,沒進門前先給姑爺備好了屋裏人——沒人接話,但話已經落在地上了。賈敏當時站在窗邊,指甲掐進掌心。她不是不知道內宅裏有這種話,但聽見的時候還是覺得冷——冷的是丈夫連遮掩都懶得遮掩。
二太太的規矩還是一樣狠。晨省的時候——也不早了,快辰時了——拿了一疊賬冊讓她看,說侄媳婦既然進了門,也該學着理理中饋了——話說得客氣,但那疊賬冊是去年的舊賬,明擺着是讓她看的。她看了半個時辰,發現其中有幾筆對不上,剛要開口問,二太太已經起身了:不急,侄媳婦慢慢看。——這不急是一根不軟不硬的釘子,紮進去不流血但拔不出來。
賈敏翻了個身。枕頭濕了一小塊,她用指尖揩了揩,沒叫丫鬟。
她想起去年秋天,聽說林如海定親的消息。那時候她只覺得不甘心——憑什麽郁蓁排在她前頭。後來母親做了局、輿論轉向、威遠侯府的六禮加速走了起來,流水一樣把她送上了花轎。她以為一切都過去了。沒有過去。那些不甘心進了骨頭,在她最虛弱的時候爬出來,像藤蔓一樣纏住她的心口——憑什麽。不是憑什麽郁蓁嫁得好,是憑什麽郁蓁嫁的那個人,恰好是她心裏放不下的那個人。她統共只見過林如海三面,每一面都是驚鴻一瞥,每一瞥都在記憶裏被反複描摹,描到今天已經面目全非——她知道的,但她放不下。
她叫了一聲:翡翠。
值夜的丫鬟翡翠掀簾子進來:少夫人?
去把張大家的叫來。
翡翠愣了一下——三更半夜的——但沒有多問,應了一聲出去了。
賈敏重新躺回去,眼睛盯着帳頂。她的手指在被面上無意識地撚着,撚出了一個皺褶。她也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出去就收不回來了。但她躺在這個冷清的新房裏——丈夫在姨娘的屋裏,婆婆不聞不問,二房等着看笑話——她總得做點什麽。什麽都不做,才是真的熬不下去。
姑蘇。
她會讓郁蓁知道——嫁得好,不等于過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