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2)
阿愚理都沒理她們。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了。尾巴尖在轉角處一晃就不見了。
入夜。
郁蓁坐在燈下收針。燈芯爆了一個燈花,她用針撥了撥。
識海裏忽然響起阿愚的聲音——漫不經心的,像在說一件小事:今天本來準備下午給你喝的,那碗蓮子羹,有人往裏頭加了東西。
郁蓁的手頓了一下。針尖懸在繃子上方。
什麽東西?
絕育的。
她懸在半空的手沒有動。過了幾息,才放下來——針插回針插上。她垂着眼看着繃子上剛起了第一瓣的梅花,覺得那瓣花忽然離自己很遠。
你怎麽知道的?
你沒喝到,是因為碗被我打翻了。
郁蓁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下午那只碗碎在院子門口的事,想起阿愚蹲在廊下舔爪子的樣子。原來不是頑皮——是故意的。
……有人往我吃食裏下這種東西?
嗯。廚房新來的那個幫工。阿愚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我當時正好在你院子門口,覺得那碗羹不太對,就撞翻了。
還有什麽人知道?
就幾個丫鬟知道。下藥的那個大概以為自己得手了。
郁蓁沒有再說話。她坐了一會兒,把針又拿起來——穿了線,繼續繡。針尖穿過綢面的聲音在燈下細細地響。她手上很穩,但心裏有一塊地方正慢慢地變涼——不是害怕,是一種她從沒在神界體驗過的感覺。在神界,沒有人會往她的吃食裏放東西,因為她是一道規則,動不了。可在這裏,她是一個女人,一個剛過門十日的林少奶奶——可欺,可算,可害。她低下頭,把針穿下去。
阿愚在識海裏又說了一句:要不要我去盯着那個人?
郁蓁想了想:不用。
哦。阿愚應了一聲,沒有追問,也沒有堅持。他的聲音從識海裏淡了下去——大概是又跑去玩了。
郁蓁一個人坐在燈下。她手上的針走得很穩,但她心裏并不像手上這麽穩。絕育的。有人在她的吃食裏下這種東西。那碗蓮子羹如果喝下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裏還是平的。
她繼續繡那瓣梅花。
聲張沒有用。聲張只會打草驚蛇——背後的人知道暴露了,下次換一個更隐蔽的法子,換一個她發現不了的人。她不能讓那人知道她知道。讓下藥人以為任務完成,向背後的人報已得手,那人才會安心。安心了,才會以為這一局贏了。這是她在人間學到的第一課:有時候裝不知道,比捅破窗戶紙有用。在神界,她不需要防備任何人——她是針道,萬物皆在她的規則之下。但在人間,算計不是明面上的刀,是暗處的藥粉,是你喝完那碗湯之前根本不會知道的事。她必須學會用人的方式還擊。
贏了她就不會再出手——至少暫時不會。
郁蓁把線頭咬斷。不急。
數日後,京城威遠侯府。
張大家的推門進來,站在賈敏跟前,聲音壓得很低:姑蘇來信了。說是事成了。
賈敏靠在大迎枕上,望着窗外。
窗外有一只鳥,在枝頭叫了幾聲,又停住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她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從讓人動身那日起,便一直在等。她本以為自己聽到時會覺得快意,但此刻她只覺得空空蕩蕩。好像有什麽東西落了地,卻沒有聽見聲響。她想起那個女人的臉——其實她沒有真正見過郁蓁,只是聽人說過,揚州郁家的長女,生得好,性子也好。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恨一個沒見過面的人。可她知道為什麽——因為那個人嫁了她沒嫁成的人。就這一條,夠了。
好。她說。
夜深了。姑蘇興寧侯府,正院的燈還亮着。
郁蓁坐在燈下。阿愚不知道又跑到哪裏去了——大約是在哪個屋檐下趴着打盹,也許是蹲在牆頭看月亮。她沒有在識海裏叫他。她一個人坐了很久。針線已經收了,賬冊也合上了。桌面上只剩一盞孤燈和一只涼透了的茶盞。
她吹了燈。
黑暗裏她睜着眼。沒有害怕。只是覺得,原來人心可以惡到這個地步。她不是不知道人心險惡——她在神界活了千萬年,什麽沒見過。但這是她第一次以凡胎的身份、以林少夫人的身份,被人這樣算計。不一樣。在神界看人間,就像看棋——再險惡的招數也不過是局中的一步,隔着一層,傷不着她。可身在局中才知道,那碗湯如果真的喝下去,傷的就是她自己。不是神魂,是這具肉身,是她在這人間的立足之地。
藥沒有喝下去,但事情記住了。
她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