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2)
回程的馬車上,非霜和非雲陪着。非霜低聲問:周太太這個人怎麽樣?
是個明白人。郁蓁說。她把車簾掀開一條縫,看着外面的街景——京城的街道比姑蘇寬,人也多,鋪子一個挨着一個。她在這座城裏住過沒多少日子,将來怕是要住很多年。該見的、該走的、該認的人,總有一天會一個不落地碰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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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林府正院,非霜和非雲借着換茶的工夫,順口提了一句通房那邊的動靜——不是正式彙報,就是遞茶時低聲說了半句話:非霜說輕舟今早去了一趟廚房,非雲補了一句花影在廊下曬了會兒太陽,沒有別的事。
郁蓁聽着,沒有搭話。非霜見她沒有接話的意思,便住了口,把換下來的茶盞端出去了。
輕舟和花影自那日請安之後,一直安安靜靜的。沒有刻意往正院跟前湊,也沒有躲着走。見了面蹲一蹲身,叫一聲太太,該做什麽做什麽。非霜說線還沒織圓——收早了打草驚蛇。
西廂那進院子,住着林老夫人生前備下的周氏、杜氏——孝滿後沒擺席、沒請客,內冊上添了兩個名字,人就進了門,悄沒聲息的。這次返京,一并帶來了。非霜和非雲安置妥當,來報過一聲;郁蓁問吃住行可還妥當,便沒往下問。
除目還沒下來,林如海每回下值回來,解了衣帽就進正院,路徑從沒拐過西廂。西廂缺什麽,非霜按例只禀郁蓁,正院開了庫去補——不走老爺跟前。有一回廚上的多嘴,在後頭問西廂月例裏炭夠不夠,林如海頭也沒回,只應了一聲禀太太,人就進正院了。郁蓁後來聽非霜學這件事,笑了一下,也沒多問——吏部文書沒到手,她爹那邊的情分也還擱在桌上,他就不會在這當口給自己添一樁糊塗賬。
她把念頭按下去,拿起賬冊繼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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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半座城,威遠侯府正院偏屋。賈敏坐在燈下,面前攤着一封信——個把時辰前才送到,她看了兩遍,一個字沒落。
信上說林如海起複蘭臺寺大夫,已過核議。又說林如海的夫人——陪嫁丫鬟、通房、長子——細碎瑣事,像記流水賬一樣列了幾行。
她把信折起來,攥在手裏。紙在掌心裏一點一點變皺。
珍珠端了茶進來,看見她手裏的信,沒敢問,把茶放在桌上就退到了一邊。
賈敏把信展開又看了一遍。郁蓁回京了。通房對面了。信上寫得平鋪直敘,越平鋪直敘越刺眼——找不見一句其實也不太好過。
她什麽都沒有了,妒恨反而成了最省力的東西。記一個人的好,要想起臉、聲氣、笑,費心費力;記一個人過得順,只消一遍遍看,看到心裏發緊為止。
她把信放在燭火邊。紙邊卷起來,發黑,燃起一簇小火苗。火光照着她的臉——瘦了,下巴更尖了,眉眼間那股冷意比從前更沉。
珍珠。
奴婢在。
林府那邊,讓人繼續看着。
珍珠愣了一下,沒敢多問,低頭應了一聲是。
賈敏沒有轉頭看她。火苗把最後一角信紙吞進去,她松了手,灰燼落在桌面上,輕輕一碰就碎了。她在椅上坐了一陣,窗外有威遠侯府側院的笑聲傳過來——新人進府後,那邊的燈總是亮到很晚。以前她會側耳聽一聽那笑聲裏有沒有徐莊遠的聲音,現在不聽了。
她把碎灰拂落地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隔着窗紙看出去,側院燈火明明晃晃的,襯得這間屋子越發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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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正院。返京第三日那封姑蘇家信,她當時看過便擱下了——莊上安好,宋媽媽身子硬朗,跟林文轉述的一個字不差。非霜那句太安靜了她記着,但當時信上找不出破綻。又過了十來日,非霜理匣子,把信遞還給她歸檔,她重翻了一遍——目光落在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強一些那一行。筆力跟別處不一樣。別的字一筆一劃都穩當,只有這一行,寫到一些的時候頓了一下,墨洇開了一點。也許是手腕酸了,也許是被人打斷了。也可能不是。
一個在府裏做了二十年的人被調去莊上,快三年了,連一句怨言都沒有——有人在替她報平安。
郁蓁看了一會兒,把信折好。非霜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行字,非雪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兩個丫鬟都沒多問。
她收進匣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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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林府正院。林如海回來得比平時晚。郁蓁在燈下坐着等他——桌上攤着賬冊、周太太的回禮單子、李太太還沒回的帖子。非雪下午才把這些整理出來,單據都還留着。
他進門時臉上帶着一點倦色,不是累的,是在衙門裏待了一整天之後特有的神色——像被什麽東西磨過一層,不疼不癢,但磨掉了些什麽。他解了外袍挂好,動作比平時慢。
文書還沒下來?她問。
沒有那麽快。考功司核議過了,還要等文選司出除目。他在她對面坐下來,揉了揉眉心。
郁蓁把茶推過去。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說:今日在吏部衙門碰見了一個人。
她等着他說下去。
內閣中書舍人。從前在翰林院見過兩面——他是太子府上的人。
林如海頓了頓,像是斟酌措辭:他沒說什麽特別的,就是寒暄了幾句。但那個節骨眼上,在吏部衙門口碰見太子府上的人——
他沒有說完。意思已經夠了。
丁憂二十七個月,他不用同人解釋自己的去向,不用應酬衙門口的笑面。如今考功司核議一過,那些人又認得他了——太子府上的人也認得他了。話不必說透:蘭臺寺大夫這個缺本身不值當太子府專門遞眼色,值當的是這個缺背後連着兩廣總督府的女婿。他剛出孝,核議剛過,太子府的人就在吏部衙門口候着,不是賀他,是借他的衙門口,給他岳父遞一句話。林如海把這個念頭按在喉嚨裏,不肯在卧房裏說出來。
郁蓁端起自己的茶盞,沒有看他,聲氣平平地說了一句:你心裏有數就行。
嗯。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燈火跳了一下,窗外有風,吹得窗紙簌簌地響。林如海端着一盞已經涼了的茶,也沒有再喝——話比平時短,郁蓁聽出來了,沒有追問。
輕舟、花影的份例,她轉而言他,我這幾日理了理,想跟你商議擡姨娘的事。老夫人那邊周氏、杜氏已進門,我不越那一茬——各是各的。周家那邊回了禮,趙老太太過壽的帖子若來,也備着。
林如海嗯了一聲,把茶盞放回桌上。日常的話蓋住了方才那一瞬的沉默。
郁蓁把賬冊合上,收拾了桌上的東西。林如海也站了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各自歇下。
京城的風在檐下打着旋兒,把這個秋天的夜吹得又乾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