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2)
刺客被按住時咬碎了嘴裏的東西。郁家的人掰開他的嘴,已經來不及了。巷子裏靜下來。轎夫蹲在地上發抖,受傷的家丁捂着肩膀靠牆喘氣。燈籠歪在地上,火光映着牆上的影子,一顫一顫。
轎簾掀開一角。林如海坐在裏面,一只手還攥着袖中的短刃。他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他讀了半輩子書,知道史書上遇刺兩個字是什麽意思。但知道和坐在轎子裏聽箭釘進木頭,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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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蓁趕到前廳時,林如海已經回來了。非雲在前廳門口守着,見太太來,側身讓開;非雪在後頭安排熱水和傷藥。
非霜報的信只有一句:老爺路上遇了點事,人沒事。她從正院走到前廳,一路沒有跑,可腳步比平常快。進門第一眼,先看他的衣袍——外袍上濺了幾點泥,不是血。她确認不是血,才擡眼去看他的臉。
他沒受傷。但他坐在那兒的姿勢不對。脊背還是直的,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擱得很穩,像在壓着什麽東西。
郁蓁在他對面坐下。她沒問你怎麽了,也沒問怎麽回事。她坐了一會兒,開口第一句:
父親給的人,夠不夠?
林如海擡起頭。
若不夠,她說,再從林府挑人。
他看了她許久。那眼神裏沒有感激,也沒有意外,只有一種被人接住了的松動。他低下頭,說了一聲:夠。
兩個人就這麽坐着。燈花燒長了,郁蓁伸手剪了一下。火苗重新蹿起來,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定住了。
停了一會兒,她說:那些是父親的人。
不是問句。林如海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那兩個穿短褐的人出手太利落,不是林府能養出來的。是郁晟的人。是那個遠在千裏之外的兩廣總督,把暗衛塞進了女兒的陪嫁隊伍裏。
他低頭坐着。感激、不甘、說不清的滋味,一起壓在舌根底下。半晌,他才低聲說了一句:幸好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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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沖你來的,還是沖父親來的?郁蓁問。
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沖誰來的都一樣。我是他的女婿,這一點就夠了。
他頓了頓,又說:今日那封案卷,我查到一半才發覺——鹽稅數目不對。賬面是一回事,實際又是另一回事。背後有人。但我還沒查出來是誰的人。
郁蓁沒有接話。她想起他在守孝時寫過的那本《鹽政疏議》——那時候他還沒入仕,只憑書卷和邸報。如今真的碰上了。
你在燈下翻的那本《鹽政疏議》,她說,跟今日遇上的事,是不是同一件事?
林如海擡眼看了她一下。她沒有說全,但他知道她猜到了。鹽稅、朝堂、太子府、兩廣——她只在話裏提了鹽稅,其餘的他懂。他點了點頭。
京城的水太渾。他說。
郁蓁嗯了一聲。他不是在抱怨,她聽得出來。他的聲氣太淡了,淡得像已經把下一步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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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半座城,威遠侯府。
賈敏坐在窗下,手裏沒有針線。她已經很久沒有做繡活了。從前閨中繡的帕子、香囊、帳沿,都塞在箱子裏,嫁過來之後就沒再打開過。鴛鴦、海棠、并蒂蓮——都是未出閣時的心氣。如今再看,只會覺得陌生。
側院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孩子在笑。丫鬟在後頭追:五少爺慢些,仔細摔着——
五少爺。徐莊遠的第五個孩子。妾室周氏生的,去年秋天落地。前頭還有兩個庶女、兩個庶子——沒有一個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
賈敏沒有轉頭。她聽得見那些聲音,就像她聽得見側院點燈時的說笑聲、妾室院裏夜裏傳出來的動靜。她坐在窗下,窗紙上的光把那些影子擋在外頭。她不出院子,那些聲音也會自己飄進來。
珍珠端了茶進來,看見她坐在窗下,沒敢出聲,放下茶盞就退出去了。
賈敏沒有動那盞茶。窗外又有笑聲傳過來——丫鬟在逗孩子。她聽着那個聲音,面上沒有表情。她已經學會了不讓人看出自己在聽。
她從窗邊站起來,走到妝臺前坐下。銅鏡裏映着一張瘦了的臉。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鬓邊一根碎發攏到耳後。那只手放下來的時候,指尖在妝臺邊緣停了一息,沒有去處似的,懸在那裏,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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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林府正院。
阿愚趴在窗臺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他今天識海裏一直安靜,郁蓁沒理他,他也沒開口。
到底還是沒忍住。
你今天倒是沒動那個念頭。他說。
什麽念頭?
用你那根針。
郁蓁沒有接話。非雲在燈下幫她穿好了線,才退到外間。她把針穿上線,繼續縫——白日裏受了驚,夜裏反而想做點手上的活。針穿過布料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一下,一下。
阿愚又說:你在姑蘇被人下藥之後沒多久,徐家那些妾室的肚子就一個個鼓起來了。你那根針動的不是繡花的手,是大道的手。
郁蓁的針停了一下。她看了阿愚一眼。沒有否認。
阿愚尾巴尖晃了一下,像那句話只是随口一說。他說完沒有再補第二句,伏在窗臺上眯起眼睛,一副說完了就不關我事的模樣。
郁蓁把針又穿了下去。她想起傍晚非霜說的五少爺——五個。徐莊遠有五個孩子了,一個都不是賈敏的。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銀色的針在燈下泛着柔和的光。它不是繡花針的時候是什麽,沒有人知道。
阿愚的話,她聽見了,但是沒接話。
白日裏聽見老爺遇刺,她想過動那根針。想過,又放下了。林如海的事,不能開這個頭。她收好針線,吹了燈。
窗外沒有月亮。京城的夜又乾又沉。林如海書房那扇窗紙還亮着,影子一動不動。他還在翻那本《鹽政疏議》。她沒過去。
她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紙。京城的官帽子不是白戴的,這個理她今晚上才算嘗到。往後這樣的夜裏,只會多,不會少。
她躺下去,耳朵裏全是箭釘進轎框的那一聲裂響。梆子敲過一更,又敲過二更。她睜着眼,直到三更天了,才迷迷糊糊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