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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歸雲宗(二) 那我的劍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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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歸雲宗(二)那我的劍意

季和玉接到消息的時候,剛從外頭趕回刑罰堂,渾身殺氣還未在風雪中消融,迎面撞上他的弟子驚了一跳。

自入冬以來,當年的事便如同陰雲般籠罩在整座歸雲宗之上,連輩分小的弟子都隐隐有所耳聞。肅殺之冬,寒氣冷得人要緊。

弟子心驚膽戰地退後一步,低着頭不敢看他,“劍尊,道君有請。”

季和玉微頓,淡聲:“知道了。”

許是保留着當年的習慣,道君的住處離外門弟子峰不遠,從山道小路繞上,樹木間依稀可見茫茫大雪中的外門演武場,以及三座山峰之後巍峨入雲的主峰大殿。

淮銘正撚了一把米,撒向地面咯咯亂飛的雞群。

他這個師伯很奇怪,似乎這麽多年來都半隐居在此,歸雲宗內卻處處皆有其身影,讓各位尊者難以忽視。

峰上也養了這麽一群雞,僅僅是養着,既不拿來吃,也不拿來做他用。死了就埋,下蛋了就孵化,一代代如此。如今這群,不知道是最開始那幾只的第幾百代子孫。

一只脖子伸長的母雞很不長眼色地從旁邊牆上跳了季和玉頭上。劍尊看了眼置若罔聞的淮銘,默默擡手将雞抓了下來,手一松,完好無損地歸還給了雞群。

淮銘撒完了米,又進屋拿了兩塊紗布,走向角落。季和玉這才發現,角落裏歇着只病怏怏的公雞,窩被淮銘單獨隔開,身上生了不少傷口,脖圍處的血跡已經乾涸。

見淮銘又動起手來替雞處理傷口,完全沒有要打理他的意思,一直被晾着的劍尊終于忍不住開口:“師伯。”

“嗯。”

氣氛肉眼可見地冷淡下來,季和玉忍不住向靜立在院中的胥依投去目光。後者臉上是跟淮銘如出一轍的置若罔聞。

季和玉:“……”

蒼夷劍尊動用了平生跟人搭話的所有功力,視線轉到受傷的公雞,“這身傷是怎麽來的?”

誰敢傷淮銘峰上的雞?

“看見樹下那只了嗎?它啄的。”

季和玉順着他視線的方向,果然在不遠處的樹下看見了一只耀武揚威抖着羽冠的公雞。

“這兩只雞啊,原本是一窩孵出來的,也算是同胞兄弟了。只是長大後就難免為了地盤起了争執,誰都想地位最高的那個,自然也就記不到這些可以忽略不計的情誼,鬥了起來。”

“連同吾這裏的其他雞,都分成了兩派,見面就打。”

季和玉這才發現,院子裏有許多遮擋的東西,隐隐将雞群劃分成了兩波。

即使是根木頭,也能聽出淮銘話裏有話。他沉默了良久,“我與趙宗主,并非同胞。”

趙懷彥大他許多,名義上是師兄弟,可當年歸雲宗自祖師須玉成起便意在百家相争相長,幾千年轉瞬即逝,也從最初的相争相長便成了爾虞我詐,兩人并非一脈,當年自然并不相熟。

“和玉啊,”淮銘見他主動提起,也不再繞彎子,“常宿峰的蘇長生,太清峰的陸九清……這段時間以來,歸雲宗有名有姓的峰主長老都來見過吾,而且全部是為了一件事而來,你知道是哪一件嗎?”

“他們啊,都想請吾動用衡天尺,去殺一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小雪落在季和玉耳廓,“您會對我動手嗎?”

“若是吾對你動手,你又當如何?”

雪的寒意很快沒過眉梢,季和玉迎着風雙手舉劍,緩緩跪地,從不離身的佩劍被放在雪地裏。

“師尊離世前曾讓我在榻前立心魔誓,此後一生,當視您為親生父親。您若是想動手,便無需等其他人。”

“安間死在襄陵,是你乾的吧?”淮銘并沒有急着給他回複。

見季和玉面露錯愕,又道:“是吾猜的。趙懷彥在上宮城見你,說的東西,應該也與吾有關吧?”

季和玉:“他同我說了當年宗主之位的事。”

“哦?”

季和玉稍加思索,便将那日之事盡數道出。

“你可知當年我是如何繼任宗主的?那時我本因觸犯門規被罰入地牢,師尊離世,宗主之位懸空,只有一道遺囑讓他繼任宗主,但他卻因身中□□無力服衆。這才找到了我。”

“他同我說,我的幾位師叔欲與他相争,他不願為刀俎下的魚肉,這才來同我做了筆交易。”

“給我宗主的位置,他要太上長老的位子,且宗主令與衡天尺必須皆留于他手。”

“我若不應,當時等着我的就是被廢修為逐出師門,所以我應了。後來我見他對我的所作所為不聞不問,竟真信了他再無心宗內事務的鬼話!”

趙懷彥咬牙切齒:“若非我得知□□乃是他自己服下,我恐怕真信了他的鬼話!”

“我為了歸雲宗不惜與整個劍宗為敵,他倒是手上乾乾淨淨。然後又在淮生師叔死後将你留在身邊教養,你該不會真把他當父親了嗎?”趙懷彥道,“季和玉,你仔細想一想,他若真有心教你,會把你教成如今這樣不管不顧一心只為報仇的樣子嗎!”

“你看看歸雲宗這些年來上位的峰主,哪一個不是跟你曦玉峰、跟你季和玉有血海深仇的人?哪一個手上沒沾過同悲教?你以為都是我乾的嗎!是他!是他徐彥行!”

趙懷彥激動之下連道號都忘了喊,“我不信他當年沒從天闕那裏看出什麽,扶我上來、扶陸九清他們上來,不就是為了在天闕手下茍活嗎?可他還想着清清白白的名聲,等到哪日風氏覆滅,你季和玉就是他手裏的劍,那柄被用來過河拆橋的劍!”

季和玉的聲音一句句從雪中飄出,他不帶感情地複述完趙懷彥的話,才道:“他想同我聯手殺您。”

“趙懷彥……”淮銘輕嘆一聲,“吾還以為,他自當年一時意氣誤殺同門以後,這麽多年來依然毫無長進。沒想到啊,如今也算有了點腦子。”

“他既想與你聯手殺吾,你又是為什麽要再與吾說這些呢?”

“我只想問您兩個問題。”

跪在地上的季和玉聲音沙啞,“第一,當年真是您自己服下□□?”

“是。第二個呢?”

“師尊離世後,我便一直跟随您修行劍道,您曾言,天下劍道唯淩雲劍宗為最。又多次同我提起當年煉藥所,您于夜幕下遙見聞懷劍尊的淩雲一劍,望我終有一日成那樣之人。是否是……有意而為之?”

淮銘嘆了聲氣,白氣在寒風中散開,看了季和玉良久,“不全是。”

“和玉,”他又道,“放下這些事,你就是宗主。”

“如今天闕勢衰,劍宗未起,你只要肯讓步,便是毋庸置疑的下一任宗主。”

“天闕的衛佐常與杜從容修為不如你,谷鐘靈是術士,不擅打鬥,淩霄君現下不問五洲之事,天墟之外,你是大乘期第一人。你若繼任宗主,歸雲宗便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宗。”

“屆時,曦玉峰劍道一脈也可因你而盛,天時地利人和盡占,日後劍修之首的名號未必繼續在他劍宗之手。你師尊,你師祖,往上歷代祖師,旁人提起他們之時,就如同今日提起劍宗諸位祖師。”

“吾會将宗主令和衡天尺都給你,然後放手退隐。你既掌天下劍道,又掌歸雲宗八大脈三百七十二峰,統中洲四大宗。”淮銘蹲下身,與他平視,“你會是真正的衆仙之首,天下景仰。歸雲宗此後若能在你手中更進一步,旁人提起劍尊二字,就只有你季和玉,沒有他秦元衡。”

“你就一點也不肯動搖嗎?”

季和玉看着淮銘的眼睛,周遭的風雪似乎大了些,險些沒過了他喉嚨裏的話。

“……那我的劍意呢?”

“你的劍意就那麽重要嗎?”淮銘輕笑一聲,“現在的五洲,你就算悟不出劍意,也是大乘期第一人,歸雲宗更是集百家之長,屆時修得萬法,其他人安敢質疑?”

“季和玉,有些東西,你退後一步,會得到更多。”

“地位,名聲,錢財,一切其他人想要竭力去追求,你都可以唾手可得。”

“只要你放下你的劍意。”

淮銘質問他:“一道虛無缥缈的劍意,又能換來什麽呢?你從前想悟劍意,是想振興歸雲宗劍道一脈,想證明歸雲宗劍道不弱于他劍宗,可如今隋無極已死,大好的機會在你面前,哪怕是悟不出劍意,你昔年所求的一切也能得到。”

“你又非得堅持什麽呢?”

寒風轉了彎,驚起一陣咯咯叫聲,雪地裏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羽毛從季和玉眼前飄過,露出院中的紅梅。

他恍惚想起了一道梅影,曾在襄陵枝頭悄然綻放。

“師伯,”季和玉輕聲喚了眼前的男人,“世有天道,後生人道,天人之別,在于七情六欲。”

“可作欲,也可作情。天不憐世人,世人相憐,別于天之無情,別于器之寒涼。市井人家,街頭巷尾,目光所及,皆為人道。”

“人行其道,需先明覺,而後發心,非一切外物可比,非天道變化無常可奪。”

“當年歸雲宗大殿前與萬法門論道所說,您如今,是否已然全忘?”

“論道?”淮銘輕笑一聲。

而後長嘆,悠悠開口:“為何上天好生,而屍鬼難盡?為何喜善厭煩惡,而惡不絕?為何衆生死生,而天地不朽?為何一生萬物,而萬物難一?”

“風不餘啊……”他看着眼前的季和玉,“誰在煉藥所的時候,沒想過這種問題呢?”

“後來更是無知到了極點,以為一句分人天之道,便可憑一己之力斷了禍患,以為一句不聞天道不求天道不問天道,便可指了天下大道。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一場空談,徒增笑耳。”

“從前吾不喜趙懷彥,如今卻倒期盼起來,你今日能夠像他幾分就好了。吾也不用見你自取滅亡!”

“師伯。”

季和玉道:“我從來都不及當年聞懷劍尊。”

襄陵水鄉,琉璃枝虹光暈目。他于白牆黛瓦間,見淩雲一劍。

斬昏沉,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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