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乾(1/2)
安乾
中元節夜裏,慕微雲正燒紙時,一隊浩浩蕩蕩的儀仗正從南門進入上都。一身布衣的胡尚武正站在門口迎接,不過數月,他的臉頰已經完全凹下去了。
楚王的車都比別人高一截,需要人跪在地上,讓他踩着下車。于是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楚王的錦靴。
那靴子上滿鋪着金,繡着蛟龍吐雲,毫不客氣地碾在侍衛脊梁上。楚王容安乾一身的錦緞寬袍,腰間佩着玉腰帶。
他長得和容安止很像,卻比容安止更多幾分硬朗,說是富貴王爺,不如說是一方大将。
他上前扶起行禮的胡尚武,道:“舅舅不必如此,進去說話。”
容安乾攜着胡尚武一路往裏走,熟門熟路,就像在自家花園閑逛一樣。聽完事情始末,容安乾臉上浮起一絲黑氣,狠狠道:“這朱顏劍主,怎麽不講個規矩!”
胡尚武嘆氣道:“這孩子,本來和我們家也是遠親,照顧不到便罷了,還不留情面。”
容安乾冷笑道:“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還能掀起多大浪來?”
說完才意識到,這個小姑娘,已經憑一己之力把中書令拉下馬了。他于是問道:
“如今家中怎樣?誰人主事?”
胡尚武搖頭道:“許多堂兄弟都想來管家,可他們也沒做官,我還能借着餘威壓一壓他們。但假以時日……可能會分家。”
“什麽?!”容安乾霍然站起,“分家?!”
慶亭胡氏赫赫揚揚,就算争權奪利,也不至于分家。胡尚武是故意這麽說,但容安乾卻當真了,怒道:“不可能!慶亭胡氏怎麽會!”
胡尚武嘆息道:“陛下就不說了,幾十年如一日地想整垮我們家。太子殿下也摻和進來了,上書保舉寒門士子”
容安乾聽完,沉思片刻,反握住胡尚武的手,說:“舅舅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胡尚武反問道:“你是外藩,有什麽辦法?”
容安乾沉默許久,道:“治本之策,乃是讓陛下對胡氏心懷善意。”
胡尚武慘笑說:“不可能,陛下的心病就是世家大族,你豈會不知?”
容安乾看着胡尚武,咬牙道:“假如陛下,不是當今這位呢?”
胡尚武悚然道:“你要——”
容安乾點了點頭,說:“父皇今年六十歲了,還堅持南巡,這途中……未免不會發生當年始皇舊事。”
一代明主,駕崩途中,傳位幼子,害死長子。這件事要在本朝再現,未必不可能。
胡尚武緊緊握着外甥的手,顫抖良久,泣道:“不要做傻事……”
容安乾卻仿佛決心已定,深呼吸幾次之後,說:
“不是為了胡家,我也必須這樣做。父皇扶持容安止來對付我,我早看出來了,容安止那小子是真想要我死!不先下手為強,就是等着被鏟除掉。”
胡尚武哽咽着說:“都怪舅舅,窮途末路,無力幫你……”
容安乾卻反而冷靜下來,低聲說:“不知舅舅,可還記得南梁當年拒絕入京的世家?”
胡尚武說:“記得,怎麽不記得?當時鬧翻了,說是寧願舉家殉國,也不搬來上都。”
“我在南邊活動,也曾私自囤了些軍隊。”楚王說起這事就像說吃飯喝水,“我聯系上了許多南梁遺老。他們有地有錢,将莊子門一關,本朝的手就伸不進去。舅舅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嗎?”
還能是什麽意思?
他要造反了!
胡尚武立刻說:“你不要摻和進去,我們另外想辦法也可以!”
容安乾卻說:“這是唯一的機會。今上和太子到處收繳天地、查抄望族,他們早等着改天換日了。待我用完他們,再殺不遲。假如我登基,那時候,還有誰會計較我用了什麽人?”
胡尚武剛要勸阻,外面就來了內監,說貴妃催楚王趕緊回宮觐見。容安乾又囑咐了幾句,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胡尚武坐在水榭裏,水風徐來,他低頭撥了撥香爐,将裏面沒燒乾淨的紙灰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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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侯府,深夜。
慕塵剛從皇宮回來。
今日容安乾入都,他和容安止一直守在宮中皇帝身邊,說是理事,實際上是防止容安乾來搬弄是非。
等容安乾從胡氏宮中離開,回到王府時,他們才疲憊地離開紫宸殿。
慕塵走進侯府,穿過花木深處,回到自己院中。太子前幾日才為他題寫了“宜雨軒”做館名,竹宜著雨松宜雪,此處确實是全府最幽靜清涼的所在。夏夜深深,夏蟲細細,高竹掃風,此地沒有人聲,只有遠處慕微雲的院子裏點着燈,應該是她回來了。
慕塵沒有去找妹妹,徑自進了宜雨軒。
一只玉鳥停在黑暗中的桌上,慕塵點亮油燈,拿起那只玉鳥時,它哀鳴一聲,碎了一地,露出裏面的信紙。
竟然是一張青鳥信!
不過是傳個信,又不緊急,就能活活燒一塊玉。慕塵還沒打開信紙,就已經感覺到對方的實力了。
南邊的叛臣當中,就有至少一位有權有錢,還能接觸到玄門的人。整個南邊……到底還有多少人,恨容常和容安止入骨?
慕塵搖了搖頭,展信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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