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衆(2/2)
胡公子呵斥道:“鐘長靜,你要當英雄做好事,別擋着別人的路。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生下來就是匡山的少主、岳衡山的首徒。人家要晉升、要朝見大掌門,不能因為你胡鬧就壞事!”
鐘長靜一把推開他表哥,往後踉跄了兩步,朝着人群喝道:
“清談大會是唯一一個我們能揭露罪行、上達天聽的機會,求各位顧大局、求求你們了!我……我無以為報,但是倘若這次能讓大掌門知道,能讓陛下派人徹查,我……我定當……”
他聲音弱了下去,一是不知道自己能拿什麽報酬,還因為剛剛議論紛紛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沒有一個人打算站出來應和。
即使議論得再義憤填膺,輪到讓他們出頭去為民請命,修士們都紛紛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親屬、光明前途。
慕微雲嘆了口氣,從容地負劍而出,說道:“鐘長靜公子,你且放心,有我在。”
所有人都愣住了,賈令頤先認出了那柄長劍,驚叫道:“朱顏劍主!”
小輩們大多沒見過活着的三劍主之一,紛紛好奇地打量着她,又有些害怕她注意到自己。慕微雲不理會這些人,兀自說道:“怕什麽,不要光盯着長輩求助。你若實在心中過不去,就提劍下山,斬妖除魔。”
她目光如電,直視着鐘長靜:“你敢嗎?”
當然不敢。這下,全場都啞火了。朱顏劍主,當真是大膽又叛逆,代代如此!
寒門子弟固然不敢貿然拔劍沾血,辜負父母培養;世家子弟也被世代教育,背負萬衆期望,又怎麽敢說背叛就背叛。
只有朱顏劍主說得這話,能面不紅心不跳。
慕微雲掃視了他們一眼,輕笑道:“開玩笑的。別在這裏僵着,大會馬上開始了。”
長輩們來得晚些,小輩們入場坐定後許久,長老們三兩入座。蘇一念又沒來,慕微雲下意識想問朱鶴聞怎麽回事,卻只得到了容姝媛一個莫名其妙的注視。
兩人面面相觑片刻後,容姝媛扶額道:“師父估計去叫寒蟬子師叔起床了。”
“只是叫個起床啊?”
“當然不。寒蟬子師叔身體不好,還要喝藥……唉,師叔脾氣拗,說什麽也不肯喝藥,每次都是費很久時間。”
好在蘇一念可是國師,晚來片刻也無妨。他依然是扶着寒蟬子出場,不過慕微雲看見了他的鉗制。
這是她第一次遇見蘇一念大掌門,他扶着自己少年時的友伴,雙手紋絲不動地鉗制着寒蟬子的肩和腰,面上紋絲不動地帶着微笑。
他那種如暗潮般的強勢,已經從肢體中滲透到空氣裏,連高談闊論的胡家叔侄,此刻都不得不靜默垂首。
“諸位久等了。”蘇一念落座,衆人回禮。
胡養正起身,清了清嗓子說:“今日清談大會,主要談論‘言意’。言能盡意否?言不盡意是否是常态?紫極仙尊有雲,言傳真意,而意常在……”
慕微雲傻眼了,她知道清談會喜歡整些玄乎的,但沒想到竟然這麽玄乎!
首先——她就不知道這次的論題是哪兩個字,什麽意思。這讓她怎麽把話頭拐到山下的災情上去?
好在容姝媛看出了她的窘迫,悄悄側身說:“這次的論題就是要讨論,說話能不能表達完全自己的意思。你站哪方?”
這是站哪方的問題嗎?
慕微雲忍不住了,小聲說:“說這個有什麽用啊!兩邊都很有道理啊?說話大多數時候當然能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了,但也有表達不清楚的時候,所以大家還需要動用五官、動用頭腦嘛……這有什麽好說的?”
容姝媛無語片刻,高深地喝了口茶:“你說對了,兩邊都有道理,這樣才能說上幾天,然後散會。”
慕微雲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正要起身,又想起了早上的見聞。
如果現在立刻去禀報蘇一念,要求徹查災情,這次清談大會肯定泡湯,許多人的努力準備都要付諸東流;但如果不說,山下每天都死許多人,誰又來救他們呢?
慕微雲望着自己繡着玄色山紋的昆侖山山服袖口,忽然有了一個很大膽的想法。
清談大會上最出風頭的當屬陳家人,蒼川陳氏先祖乃是大周史官,文墨傳家,素來看重清談風度。大會到一半,已然成了陳氏內鬥,岳衡山的陳家長老和陳觀海的侄孫争得不可開交,從古至今引用如流,帝王将相的典故都在堂上轉了一圈。
正當胡養正打算叫他們休息一下時,鐘長靜的位置上忽然爆發出一陣強光。那少年一下跳起,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江玉鎮他們遇險了!”
胡養正眉毛一豎,喝道:“皮猴,給我坐下!規矩呢!”
昆侖山唯一一個到場的弟子慕微雲立刻站起,肅然道:“怎麽了,我師兄遇到什麽了?”
鐘長靜利落地抱拳拱手,飛快說道:“上次在玄青門聽學,江玉鎮前輩給過我他的護身符,說要是他遭遇險情性命不保,就撕毀符咒請我救他!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慕微雲馬上配合:“天哪!——胡掌門,我師兄帶着昆侖山所有人遲到,我早已覺得不對,請容我下山援救,刻不容緩!”
以上種種,全是胡說。玄門固然有這種護身符,但江玉鎮這個級別的天才,肯定不會寄希望于鐘長靜這些公子哥。實在要說,最多朱鶴聞手上有這東西。
不過,假如昆侖山的險情擺在面前,胡養正還不派人救援的話,這場清談大會就真的成為笑話了。
朱顏劍主在場,要是當着她的面敷衍她的師門,她想鬧一鬧是很容易的。胡養正只好咬牙問道:“你們打算怎麽辦?”
慕微雲掃視一圈衆人,跪下說:“我要下山去援救,請掌門派些人手!”
早就通過氣的鐘長靜也說:“弟子願往!”
末席上,賈令頤把筆記一放,也站起來說:“妙幽山子弟,随我同去!”
容姝媛剛要起身說話,就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在別人看來,公主只是僵住了,容姝媛卻知道,那是蘇一念下的定身咒。她努力用餘光懇求蘇一念,卻只看到師父微笑着盯着她,指尖敲了敲玉桌面,輕輕搖了搖頭。
一時間,沒機會發言的小輩們紛紛請命,擠到大殿正中來。胡養正的臉色變幻莫測,他回頭去看胡望山,只見那位老祖點了點頭,比了個手刀。
胡養正愣住了,随即,他點了點頭。
坐在上首,一直不語的蘇一念把堂下一切盡收眼底,他此時含笑發話了:“朱顏劍主,名不虛傳。”
慕微雲擡頭直視着大掌門,堅定地說:“朱顏劍主,就應該名不虛傳。”
胡養正還想阻止自己的弟子,蘇一念卻笑起來,眼底甚至蕩漾着柔和的愛與欣賞:“那你們去吧,孩子們——把江玉鎮活着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