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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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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

秋末的最後一場雨落了三天。雨水把宮城裏的青磚地洗得發亮,檐角的滴水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塵安推開窗扇透氣時,雨氣裹着槐葉腐爛的潮味撲面而來,涼津津地貼在他臉上。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雨,然後合上窗,回到案前繼續整理那摞邊關密報抄件。

校勘進行到第五天的時候,他翻到了一份很舊的呈文。紙頁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孔,墨跡也淡了,但他認出了呈文末尾的署名——北境駐軍副将,姓趙,落款是承平八年秋。他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确定自己在別處見過。他放下這一頁,把之前整理過的舊檔從案頭抽出來,一頁一頁地翻找。翻到第三份時他停了手。那是一份軍糧轉運報損的備案,落款處同樣的筆跡、同一個署名,日期是承平八年冬。前後隔了不到三個月。

他拿兩頁紙并排放在燈下細看。筆跡對得上。署名對得上。印鑒的紋路也對得上。一個副将在三個月內簽了兩份不同的文書,一份是轉運清單,一份是報損備案。兩份之間少了什麽,他沒在紙面上找到。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把這兩條信息抄下來,抄完之後又看了一遍,把紙折好收進青布囊裏。他暫時還不知道這條線會通向哪裏,但他知道一個人在同一個職位上簽了兩種內容相近卻指向不同的公文,中間一定有什麽事被抹掉了。

雨停的那天下午,塵安路過崇文堂。

他不是特意去的,只是回翰林院的路上經過那道宮門,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一拍。他站在宮門外面往裏看了一眼——崇文堂的門窗開着,裏面空空蕩蕩的,還沒有到開課的時候。廊前的玉蘭樹比他記憶中高了許多,枝乾伸展開來,在秋末疏淡的天光裏投下一大片枯瘦的影子。

他站在那道宮門外面看了片刻。站在這裏還是能看到半扇窗,窗後是兩排案幾,從前他坐在靠窗的那張,旁邊緊挨着另一個人。那窗臺上曾經落過玉蘭和海棠,如今只有幾片乾枯的槐葉。他站了片刻之後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他在值房門口遇見了扶陽。

她穿着一身月白家常衣裳,沒有珠翠,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塵安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隔了三年多再看見她,那張臉跟記憶裏幾乎沒有變。還是清淡淡的眉眼,目光底下沉着一種比年齡更深的東西。她身後只跟了一個宮女,正站在廊下翻一卷書。

她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只一瞬,那種細微的停頓只有極親近的人才能辨認出來。她沒有開口,目光輕輕掃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繼續低頭翻書。像在路上遇見一個不大認識的陌生人,出于禮貌點頭致意了一下就過去了。塵安從她面前走過去,腳步沒有放慢。但他感覺得到,那道目光在他走遠之後落在他後背上看了一息才收回去。

他沒有回頭。

十月初的一天,值房裏人少。塵安正在案前把勾完的舊冊歸攏整理,簾子一掀,有人走了進來。他沒擡頭,聽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朝他的方向走過來,最後在他案前站定了。

他擱下筆站起來,退後半步躬身。目光垂下來,看見一雙皂靴,暗紋緞面,乾乾淨淨的,沾着一點晨間的露水。

不必多禮。

塵安直起身,垂手站着。胤明赫站在他案前,隔着一摞半人高的舊冊看着他。值房裏沒有旁人,門簾已經落下來了,把外間的聲響隔絕了大半。兩個人之間的那段距離被日光鋪滿,窗外的光線斜照進來,在案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胤明赫站了有一會兒沒有開口。塵安也不催,就垂着手站在那裏,目光落在案沿那一道木紋上。

你桌上的東西,胤明赫終于開口,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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